【内容提要】
1、非典纪实:恐惧与勇敢”
2、景点文学:历险太行大峡谷
3、用心记梦
4、楼下老唐
郑重声明:
⒈一本一线护士写自己的日记体抗击非典长篇纪实文学,与抗非同时写作
⒉记录一线普通护士耳闻目睹亲身体验的感天动地的真实故事,
⒊曝光SARS隔离病区内幕,直击一线护士真实心态,再现非典患者梦魇抗争,诠释灾难时期人生秘诀。
恐惧与勇敢
——素描人世间的美好与丑恶,让良心感动
作者
一个来自天外的夺命死神----SARS病毒游弋在城市的上空,露出狰狞的面容,在我们的头顶哈哈大笑着,张牙舞爪地,企伺机夺走我们的亲人、朋友
…… 我们无可选择,只有面对。我们要扼住它的咽喉!
2003.02.26 星期三 雪
春节刚过,节日的气氛还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但是,我今天却要记录一件与节日气氛不协调的事情。
今天跟老公一起同车上班的同事,说广州发生了瘟疫,叫什么“非典型肺炎”,广州各大医院、药店里的板蓝根已经抢购一空,一包都卖到了100块,100多块!而且,这种病传染非常厉害,染一个,死一个,没得治。哪有这么可怕!他对同事们说,“如果是抢购板蓝根,大约不过是重感冒,该不会是萨达姆使用了生化武器吧?中国人又没有招惹他。”前两天,我跟他说起过1918年的“西班牙流感”,1977年的“俄罗斯流感”,那可是死人无数啊。老公把这些都当作自己的论据。
下班回到家里,在吃饭的时候,老公随口把这听来的消息告给我和孩子,我们都不信,把这当作是一个谣言,说,还不知道哪一个药材商想发财了,捏造了这么一个讨厌的鬼点子,搞恶作剧,把人心搅和得慌慌的,骗别人腰包里的钱,一点良心也没有。我和孩子的另一个根据是,“非典型肺炎”是什么东西?是肺炎,又不典型,自己都说不清楚吗,那叫个什么概念?人命关天的事,这可不能搞“模糊论”。可见经不起推敲,是智商不高的商人布设的一个陷阱,搞阴谋的手段太拙劣了。儿子附和着我的意见,2:1的优势,老公也没有什么证据可陈,就再没有说什么。不过,过了一会儿,他又嘟囔一句:“你可是搞医的,可别和我一样糊涂大意啊。”
2003.02.28 星期五 小雪
今天去上班,我并没有在意老公说的事情,所以也就没有跟同事提起这事。我是妇产科的一名护士,现在产房。今年出生的孩子不少,所以忙活的都分不出东西南北来了。一上午就这样脚不点地,扎针、输液、喂奶,给那些新妈妈上哺乳课。
下午好了,有一点空闲。我去儿科替朋友咨询一件事情,正与一名大夫谈着 ,一个身影从背后走了过去。突然,这名大夫大叫一声:“那不是×××?得了非典型肺炎,还到处乱走!”听到“非典型肺炎”这个名词,我非常吃惊,因为这个名词昨天从老公哪儿听到过,这是第二次,而且是从一个颇有资历的老专家这里听到,分量就大不一样了。这可能印证老公说的不是空穴来风。我脱口问道:“非典型肺炎?”“你不知道?广州的一个朋友特意打来电话,告诉我的。得了可就把小命搭上了,谁也救不了。”和老公一样的说法,引起我的注意。可是再打听几个人,大多数对此一无所知,大家像平常那样工作、生活、打招呼。
下班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,我特意注意了街头报摊上的《山西家庭报》、《山西晚报》等报刊,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报道;在家里打开电视
,仍然没有找到什么与“非典型肺炎”有关的报道。我一时陷入困惑。
不过,我不敢忽视那位大夫的话,把今天遇到的事情告诉给老公和孩子,说:“要加强自我保护。这种说不准的事,事关家庭幸福,谁也不准大意!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事态虽然如此严重,并提出严重警告,其实,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“加强自我保护”,无非少一点近距离接触,吃饭要分餐,上街戴口罩,在单位学校不要扎堆堆。所以,我这个“家庭医学专家”并没有因此树起权威来。老公孩子用一种怪怪的目光看了我很久,然后,一个上电脑写东西,一个做自己的家庭作业。
我很沮丧。入睡前我加上一句:“我是搞医的啊,你们千万不要糊涂大意。我可是郑重其事。”大家各回自己的卧室了。儿子向我做了个鬼脸,鹦鹉学舌道,“是啊,我可是郑重其事。”拿他们有什么办法!
2003.03.07 星期五 多风
接近下班的时候,手机声从衣兜里跑出来,是一位在外地经商的老乡的,他刚从温州回太原。很久没有见面了,确实想念,于是我邀请老乡来家里吃一顿便饭,约定晚7点到晋祠路a段b社区门口等我,我们搬了新居,好在那里接他。老公和老乡同样熟悉,言谈之中,话题又转移到“非典型肺炎”上。他说他只顾挣钱,还没有顾得上考虑什么瘟疫,走的地方多了,耳朵的确时不时灌进这种事,结果耳朵生了茧,听疲了。有空多么想清静一会儿,还不嫌累啊,没事找事。他说。
这时,电话铃响了,是老公的一位广州朋友。朋友劈头就问:“老哥啦,太原怎么样啊?好想你啊。”“不怎么样啊。不想老婆想我干什么。”老公开玩笑说。“我是认真地关心你老哥,国难当头,千钧一发,还高兴得起来!”老公说话时用的是免提,所以大家都听得到。我插话道:“谋文,听说你们那里那个非典瘟疫挺要命的,心狠手毒,不分青红皂白,不知道是真是假?”朋友大声道:“一个黑色的幽灵在广州徘徊,那个在中世纪横扫欧洲的黑死疫正在这里翻版那一场悲剧!我代表我们全家人民沉重地向你通报!”
他说:“广州街上、商店、餐厅、火车站、长途汽车站、飞机场,男男女女都戴着口罩,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,认识的使个眼神算打招呼,不认识的避而远之,大家唯恐对方就是SARS病毒携带者,都是萨达姆,怀里揣着生化武器!醋能杀菌,你们山西佬肩扛背挎老陈醋瓶子,叮叮咚咚涌来发财来喽。我都怕打完电话,病毒顺着电话爬过去,传染给你们呢。好担心啊。要警惕粗心大意的谣言。广州有媒体报道中山市市民十分恐慌,日夜购买罗红霉素,可还却有官员立即站出来‘澄清事实’说,这病是衣原体感染,一般不会传染,市民不必恐慌,好像瘟疫也会听从他们的意志。这些个睁着眼睛说胡话的玩家,胆敢在世界级灾难面前做手段,迟早遭到报应!瞧着吧。”
他最后说:“这是一种威力强大的病毒。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有过一次香港流感,是吸收了猪流感病毒,才变得不可收拾,多少生灵涂炭。”他说的,其实是1918年的那场“西班牙流感”,那种全新的病毒,面对人类脆弱的免疫力,势如破竹,横扫生灵如卷席,2000万人没有逃脱这场灾难!
新得到的一些信息,更加确认了“非典型肺炎”的真实性,它被国际卫生组织WHO称为SARS病。莫非,“非典型肺炎”也是一种打破物种界限的大规模传染病?!来源于某一种动物?或者,是猪是牛是鳄鱼?第一个被确诊为非典的四川佛山人黄杏初失踪了,而且奇怪的是,并没有引起传染!同时,中国大陆96%感染非典患者并无明确的密切接触史。传染链到底在哪里?现在是一个市场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,人口流动如么频繁,能飞能传的“非典型肺炎”离我们有多远?
“千万疏忽不得,千万千万!”电话结束时他反复叮嘱。
我们感谢朋友来自南国的关怀,并愿他多加小心,祝他多多保重。我们一家人打心底里为他祈祷平安。
事态的严峻,看来的确如此。在老乡离开时,我特意嘱他:“不是特殊情况就少出门,不得已要出门就戴上口罩。可不要贪利亡命。”他接受了我的好意。
2003.03.10 星期一 雪
这些天啊,我的脑子里满都是飞舞的SARS病毒!非典病毒!我满眼里都是广州街头一个接一个相互提防的戴着口罩的行人!这可以想象得到,人头攒动,白茫茫一片。
医院里已经作了通知,要求在上班期间每一位医护人员必须戴上口罩,至少12层。可大家似乎并没有太在意。有领导检查的时候就戴上,没有领导检查的时候,干脆摘下来。麻烦死了,戴什么口罩!在班上给病人做治疗,那是必需的。好容易有一点空县,也不让大家放松放松,更好的休息,那也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嘛。不光我,几乎每一个医护人员都是这样想的,我这样感觉。你看,一出病房,大家把口罩从嘴巴上摘掉,悬在下巴下面,一晃一晃的。倒成了一道风景。
一会儿,北京的朋友来了电话:太原怎么样啊?北京是越来越叫人坐立不安了。 甘肃的朋友也来电话:戴口罩了没有啊?上海一下子一大堆的电话:上海还不是太坏,政府很关心小民。可是还得要小心啊,听说广州人心大乱了!一呼一吸风声鹤唳,一吸一呼草木皆兵!董鲜岭把广州的工作也辞掉转战别地啦!“非典型肺炎”病、死的例子,在好多国家、地区都发生了,加拿大发生了,越南发生了,新加坡发生了,香港发生了,台湾也发生了……电话不来则已,来则必言“非典”。非典的消息越加具有恐惧性,朋友们慷慨地买回昂贵中草药,大包小包地熬上一锅又一锅,再也不嫌味道苦不好喝了,尽管不知道哪一种预防药真正有效果。苦药是良药啊,古人都这么说。有的小朋友都不让孩子上学了,在家里也端起苦巴巴的药汁喝得津津有味……
这就是矛盾。在太原,在普通百姓的眼里,或许根本就不知道“非典型肺炎”这回事,或许根本就没有把这当回事儿。在外界,这个要命的病毒已经漫天飞扬了。看你谁不呼吸能活得下去?看你谁呼吸了能保住小命!无形又无处不在的SARS病毒傲慢地挥舞着两只拳头:我们就这么强大无比!我们就这么不可战胜!这就叫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!既然几个小时之内,海南岛海鲜和蔬菜乘坐飞机,能够上了我们的餐桌;既然太原市民下午就能穿上广州人上午设计的最新款式的服装……如果医院有要求,迎接死神的挑战,也不过,是一个时间的问题。广州已经成为我们眼里一个SARS病毒制造厂输送地,随时都会把疫情散布到想要达到的地方!
我把这些听到的和见到的谈给每一位朋友。晚上,又把这个担心,通过电话告诉给远方的朋友。提醒他们小心谨慎,面对这样的灾难,不要准备着买什么后悔药。
可是,这到底是什么一种丧心病狂的病毒?它从什么地方来?为什么对我们这个脆弱的人类,进行如此凶残的打击?它要考验我们什么?谁告诉我们能从哪里找出答案来?
2003.03. 12 星期三 小雪
来自各方面的电话和网络信息告知我们:广州的疫情已到极端放肆的极期。物极则必反。我暗暗期望这个该死的瘟疫达到自己的顶峰。广州是非典型肺炎登陆中国大地的第一站。这个病毒大军中的新秀,这个病毒大军的王牌部队,这个毒者之王。广州人在承受这场灾难的同时,以其顽强的毅力、机智的智慧和生命的代价,为我们作着贡献。他们一定会让这个前所未有的SARS病毒溃不成军!有个叫钟南山的病毒专家,据说,在中国是他第一个与SARS病毒交手的。数风流人物,谁能够成为中华第一治毒之王?
2003.03.14 星期五 小雪
昨天还对自己充满理智的思考怀着极大信心,今天,这种信心却被晴天霹雳殛倒了。在大自然神秘的暴力前面,人类生命真的就脆弱到不堪一击?
一个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听到的消息不径而走。我被自己的 眼前的现实惊呆了!——非典型肺炎乘飞机,坐火车,悄然登陆太原!太原人措手不及。山西省SARS病首例在太原被发现了,时间是3月7日。我非常遗憾,我天天都关注着的事情,结果比别人知道晚好几天。看来,我的信息反应还是太迟缓了。太原有个叫徐丽年轻女性,2月份到广东出差,辗转揭阳、深圳,23号回到山西发烧38。3度,接连两家大医院误诊为重感冒。省人民医院呼吸科主任魏东光发现,使用普通方法,病情不仅没有得到控制反而发展,高烧不退,浑身发抖,第一个提出质疑,怀疑非典在山西出现!带着探索的精神,他当即主动提出陪同患者乘坐120救护车直奔北京301医院。陪侍的父母均被感染。该医院的医护人员随即被感染,陪送返太原的魏东光主任,因公也被感染SARS病毒!接着,该科几位护理过徐丽的护士相继倒下!一颗连锁毒弹在山西太原上空剧烈爆炸!真真切切地,开始波及我们每一根不太清醒的神经。
一次巨大的灾难降临了,一个伟大的生命救治行动也随之拉开序幕。1,2,3,4……城未攻,将士先倒,噩耗一个个传来,石破天惊!不仅参与战斗的医护人员,全院的医护人员都目瞪口呆,如临大敌。而在这种严峻情况下,还得收治越来越多的非典病人。每一个上来的都是新兵,每一个新兵都要经历一次恐惧与勇敢,生与死的考验。一时间,整个医院上空弥漫的都是SARS病毒,一呼一吸都布满着危机。这个消息顷刻间波及到社会。SARS病毒在太原市粉墨登场,幸灾乐祸地,开始制造恐怖、灾难和哭泣。
2003.03.16 星期日 阴
人们的心情和外面的天空一样灰暗。街上戴口罩的行人骤然增多,人与人一夜之间,被一种无形的奸人离间得这么深刻,谁对谁都投去不信任的眼光,往日友好的眼神刹那间不复存在。迎泽大街上,穿流不息的自行车队伍里,人们你看我,我看你,好像在问,你怎么不戴口罩啊,你不怕死吗?你不怕死倒可以,那也得为别人负责任啊,所以赶快戴上一只吧!广州景观在街头上复演得那么惊人地相似。带着口罩的春天看上去小心翼翼。我甚至觉得绽开的柳絮,在春风中叶摇曳地也那么胆战心惊。你看那鸟儿是怎样惊飞着窜上天空去的,清澈的叽叽的鸣唱消失到云端之上,不愿意表演给相依为命的人类朋友。它想逃离这个生它养它的地方,问陶渊明寻找世外桃源去吗?
你看,所有的医护人员好像听到一个神秘的号令,都不约而同戴上那个“麻烦”的口罩。大家陡然改变前些日子对于SARS病毒的态度,一下子觉得
SARS病毒变成那个酷似索罗门的魔鬼,被巫师扔进大海百年之后,偶然被渔夫打开瓶子,从瓶口悠然而出。它怀着对人类的百年仇恨,恩将仇报,青面獠牙地,巍然屹立在我们面前,如此恐怖而且强大。天啊,它要吃掉谁?哪一个无辜,要倒霉地成为牺牲放到祭坛上去?可以说,患者用抗争换取生存,每一个一线医护工作者是用抗争换取不死!这不是普通的救死扶伤,是生命对生命的拯救,灾难对人性的炼狱!
官方统计的数字告诉我们,病死率达到4%~5%!传染比例更是吓人,广州春节前后救治101个非典患者,有26医护人员感染。北京一名号称“毒王”的病人,转了三家医院,100多医护人员为此躺上病床!
我还没有接触非典病人,还没有介入到恐怖的SARS隔离区里去。但可以想象那里的危险,有人倒下去了,就得有人替补上去。SARS病毒,你到底想干什么?!
2003.03.18 星期二 晴
理解万岁! 这句话怎么理解?我写这句话时是掉着眼泪的。
7:30之前赶到科里上班已经是老规矩了,今天照样。我匆匆赶向806公共汽车站,大约10分钟吧,车来了。我看到我的身后有章涵琴,一个大院里的老熟人,上车时,正好看到车后排有两个空位,我便特意占着一个。小章一上车,我像以往一样热情地打招呼,可是,小章竟然没有听见似的。我再喊一声,小章已经消失到车那头。
开始我并没有在意。因为我们俩非常熟悉,她有个头疼感冒的,打个招呼药就从我家里拿走了,如果我有金融方面的事情,也不过一个电话。这样的关系作基础,往歪里想我都有些不好意思。可是科里的另一件事情启发了我。李晓华昨天晚上10点下夜班,等到收拾整理停当出医院门,已经快11点。老公担心她深更半夜一个女人家骑自行车不安全,特嘱咐她打的回家。晓华站在医院门口,向一辆的士招手。的士司机在她面前稍迟疑了一下,边慢行边问:你是医院的吗?没有明白人家这样问的意思,晓华顺口应道,是啊。那的士怎么啦?加快速度,从她脸前溜走了。
晓华知道人家怕她带瘟疫。她想不通,在这SARS病毒肆虐,性命攸关的时刻,医护工作者不惜生命代价投入到“抗非典,保平安”的战斗中,何况上了一线医护人员,全封闭在SARS病区,你外界人士想见都见不上,人家怎么能这样对待她?她把电话打到科里,诉说自己的不平,并告诫大家要打的,千万要多长个心眼。昨晚的实话可把人害苦了!不打这个电话,不把肚子里的委屈诉出来,她怕是休息不好!
我毕竟没有晓华反应快,听过她的电话才隐约明白同院小章“没有听到招呼”的所以然。
你这样理解,可是别人怎么理解你的理解呢?有的时候,要做到“相互理解”真的不容易。我们也许只能是孤军奋战,也许不会。一场事关每一个人生死存亡的战役,政府和社会可能袖手旁观吗?倒过来想一想,你们把那么多非典患者收罗到SARS病区里,SARS病区又在你们的医院里面。医院不就成了SARS病毒的大本营啊!你说你是好人,那么多医护人员为了救治患者倒下了,的确好。可人家看得见你,看不见你身上有没有那置人死地的瘟病啊!你用什么证明你从高危区里出来得干干净净?这样安慰自己,但还是不能忍受这些充分的理由,本来属于我们共同的大敌,同力奋战都不够,现在我倒觉得,与特殊大敌作战的战士好像也成了大家的敌人似的。这种感觉始终摆脱不去,因为我在想,现在章涵琴都这样,我也递交请战书了,一旦上一线,院子里那么多人家,会不会对老公和孩子避之如瘟疫呢?那会多伤心!
2003.03.20 星期四 阴
医院雇佣的导医和卫生人员,不少早已闻疫而逃。医院里这已经不是秘密。在不可预测后果的瘟疫面前,也许,与报酬相比,一种付出是得不偿失的回报?他们为什么不能计较因果得失?我一时没有为他们找到更好的理由或者借口。但这就意味着,我们医护工作者将会承担更多的纷杂的琐碎工作。
下午回家去车棚推自行车,一线的一个好朋友李华可正好在铁栅栏门后凉风,等待接送车回宿舍吃晚饭。打老远,她向我招手。正好向更多一点了解SARS病区的情况,我便与她攀谈几句。我说都说里面可怕地好像成了地狱,是不是那么一回事?她说差不多,不过也不至于。只是本来很压抑,许多额外工作还压在护理上,真不容易。就连病人大小便处理,拌消毒剂混合、密封、焚烧等,都需要自己动手。如此,本来身着多层厚的防护服,戴口罩呼吸困难,行走不便,加上工作量就加大十几倍,次要工作还要耗费太多精力,实在难以忍受!又危险又劳累的地方,能够干下去完全靠意志力。可是找谁呢?有时候,一种逃的感觉总是很强烈,可自己是党员,天网恢恢啊,于是自己把自己给痛骂一顿。她笑着说,反正你活着进去就要争取活着出来呗。
这样的掏心话充满矛盾,但却不讳不避,是直率的真诚的。关键是,真实的华可敢于坦陈自己的另一面,那就肯定能坚持住。正说着,接送车要启动走了。她撵我快快离开“是非之地”。她白净的脸上有两个黑黑的眼圈,神色疲倦,瘦多了。我心里的确害怕,问候话还没有说完,她倒边说边转身,说谢谢你的问候,快快,快离开我。想我多打两个电话啊,记着!再见!话音未落,华可已经和好些从隔离区出来的战友踏上接送车。
华可挥动着手示意再见。我望着她透过车窗的脸,直到接送车消失在门外……一种说不准的难过袭上心头。
是啊,华可她们怎么能不担心呢?SARS病毒有没有公布黑名单。这些天又有医护人员倒了下去……4,5,6……给人看病的人也能倒下去?官方媒体报道,目前非典患者当中,1/4以上就是在抗击非典一线的医护工作者,而我们这里不比这个比例小!如此不避嫌的报道,正好说明抗击非典的艰巨和壮烈。这是与SARS病毒交手的必然代价。代价肯定是昂贵的,是生命的。回避不了责任就回避不了死亡。人类没有过的崭新的特质战争,把定人类乾坤的重任交给了白衣战士。面对裹着厚厚的解不完面纱的SARS病毒,我也能无欲无求,不虑凶吉,一心赴就吗?我拷问自己的灵魂。至少,是华可的样子我就很满意了。
2003.03.23 星期日 小雨
太原各小学统一放假,4月21至5月8日。说是21日,其实就是19日,因为18号是星期五,也就是昨天。孩子下午回来,告诉我说班主任特意告知,现在是抗击非典特别时期,回家不准出门,平时没时间玩,这次好好发发疯,开开心!但是,同学们之间不准来往,只能电话联系。学校特别强调,如果谁发现其它班级学生出现在街头,不仅这个学生受批评,他的班还要被扣分,影响班年底总评成绩呢。孩子对我讲,他是班干部,他绝对不会给班上抹黑。老师的招数挺好。我答应给他买几个电脑游戏碟,再买上《说岳全传》、《中国十大元帅》、《历史上的十大奸臣》几本书,让他过过瘾,也好开阔一下知识面。瞧他那高兴劲,抱住我猛劲地亲我,夸我第一次当了好妈妈。当个好妈妈,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。这年孩子读五年级,青年路小学五年四班。
2003.03.26 星期三 晴
非典医护隔离区!明天我终于要踏进这个神秘的地方,已经接到通知。天降灾难啊!这么大的事情,不可能躲得过,而且作为医护人员,在这种时刻有这种想法都不应该,因为有也没用啊。我有坚强的意志力,我一定能够挺得住。别人能,我为什么不能呢。我鼓舞我。尽管这样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的恐惧,仍然不时袭扰我,我禁不住想哭,想对一个墙角,或者对着老公。
吃晚饭的时候,我很平静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,和老公、孩子三个约法三章:一是这是我们医护工作者的本职工作,只有支持。有什么意见,请保留;二是给老公下死任务,看护好孩子,绝对不能让他随意出去。孩子出门带上传呼或者小灵通,不得失掉联系。口号是“珍爱生命,远离病毒!”,为家庭负责,为亲朋负责;三是任何时候不准在电话上说串了话,告诉家里父母我去那个地方,免得老人千里之外不知内情,急出心病来。
我是一个不爱交际的人,不喜欢带手机什么的,老公说有时候家里遇什么急事,也好联系,就买了手机。可是上班换衣服,要装进白衣口袋,下班换衣服,又要掏出来装进便衣口袋,这带带忘忘麻烦几次,也就扔在家里只给人家月月交座机费了。这一次,老公郑重地把小手机交到我手里,说带着,好联系。记着有一个符号时,表示就该充电充电了,别断了信号。孩子也给我一个长长的吻,长长的,长这么大了,他第一次给我这么长的吻。
不争气的眼睛,难以言状的情绪使我禁不住泪水一涌而出。我明白我忍不住的。这里是我想掉眼泪就可以掉的地方,没有什么顾忌。老公说,请战书不是你自己写的吗,现在科技这么先进,不用怕。战士不向往战场,战士不枉为战士?这是一场灾难,必须面对的灾难,无可替代,只有你代表能你自己。你当过10多年军嫂,没钱没房照样捱过来了,酸甜苦辣什么样的滋味没品过,不就一宗小事嘛!他微笑着。
他激我,可我还是哭了,痛痛快快地哭一顿。我告诉老公,早饭要做,午饭要吃,晚饭不能少。要把孩子养得胖胖的,至少不能瘦了!还要督促孩子学习,语文念一念,数学练一练,英语不敢丢……不能我不在家,一老一小玩得没个收罗。要在平时,父子俩早就堵住耳朵跑没影了,今天,父子俩都跟我掉眼泪。我把手机在手里紧紧地攒着,这将是我与外界联络的唯一手段。
2003.03.28 星期五 晴
早晨8时,按照医院的通知,院主要领导给我们做战前动员!我们科室抽调我和冯金萍两个。我们俩相跟到会议室时,其他科室抽调来的医护人员也正陆续进来。我们这些普通工作人员,大多是第一次来这里。这种地方第一次来就摊上此时此事,自然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。我在自己的脑海里努力夸大着昨晚一家人的天伦之乐,为自己的情绪创造阳光。
院长、副院长,还有有关同志陆续进来。除院长、副院长,其实大家都很惯,彼此十分熟悉,但是,今天不同于一般的日子,所以大家都一脸难得的严肃。只有院长脸上似乎有些放松,大概他想使用这种表情巧妙缓和气氛。他讲了这么几个意思:一个,这种SARS病毒目前尚未完全弄清,但有广州的经验可借鉴;第二个,虽然我们采取的控制措施已经发挥作用,但是太原目前处于上升阶段,不断有疑似病例发现
;第三,经过上一组同志的浴血奋战,已经取得不少宝贵经验;第四,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努力,各种防护措施越来越完善,大家的安全问题基本得到解决,请大家放心工作。第五,个人有什么困难请随时向组织提出来,医院将全力为大家排除后顾之忧。第六,有什么顾虑或疑问,现场提出来。
然后,由另一位领导宣读工作纪律,记得这么几条:一,严格执行消毒隔离制度;二,严格执行无菌操作制度;工作时间不得通电话;三,严格按照工作程序进行;四,严格交接班制度;五,工作中要尽职尽责,密切配合;六,确要保自身安全,不得再有医护人员被传染的事件发生。
院长第一次幽默了一回,他讲了一个“非常战士”的故事,说一个小男孩走在大街上,满脸都是油垢,他还是揩鼻涕的年龄,但他有一样特别的本领,会吹口哨,吹得特别好,学什么像什么,好猎手都分辨不清真假来。那时国难当前,祖国陷入日本铁蹄的蹂躏之下。消灭日本鬼子,成为每个匹夫的神圣使命。这个小男孩站在山顶上为八路军放哨。他学了15下山雀,表示有15个日本鬼子,再学3次布谷鸟叫,表示日本鬼子有3门炮……他就凭着这一技之长,屡立战功,他成为一名远近有名的小英雄!!他……在结束故事的时候,院长很想来一个升华,但他却忍不住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,擦在眼角上。
这个故事沉重而寓意深刻,想来是院长脱口编说的,但大家还是笑了起来,笑得很开心,没有人不掉眼泪。那个“非常战士”把自己的一技之长发挥地多么淋漓尽致!真的很了不起。
是啊,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战争,还是一场战士再也不能付出生命代价的战争!报刊杂志等媒体称之为“没有硝烟的战争”,大约是与那个战火连天的伊拉克战争相对应。在“没有硝烟的战争”中,还有谁是非常战士?!
2003.03.29 星期六 晴
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。太阳从一大早就活力磅礴,精神焕发地在天空中照耀着。这样美好的世界怎么会猖獗着非典病毒?怎么会允许发生不愉快的事情?然而,谁又能预料得到?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不是打得热火朝天吗?布鲁克斯和萨哈夫不是对着世界的耳朵唇枪舌战……享受明媚的阳光真好,我们要为明媚阳光而战了,为阳光下最宝贵的生命。
昨天会完之后,院领导陪同我们一起走进 非典医护隔离区,与SARS病毒正面相迎。其实,这个地方我们太熟悉了,由于工作关系经常往来。不过因为被划为非典医护隔离区,一夜之间变得神秘起来,陌生起来。想到这,真是有点害臊。大家都很少言语,你看,无数的对手就在面前站着,站在非典医护隔离区这个拳击台上,向我们示强。
这是一个包括地下一层,共有三层的独立楼房,偶居在医院一角。那里,正有我们的战友,与该死的非典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!那个只有一米高的铁栅栏门,和高高的参天杨树,在阳光下闪耀着不好言语的感觉,或许叫亲切,或许叫恐怖?
一个门卫把铁栅栏门推开,我们进入非典医护隔离区,门卫戴着厚厚的口罩,两眼朝我们微微一笑。在平常这也许没有什么,但此时此刻却像一道比太阳更强烈的阳光,使人感到一种关怀和温暖,深深地铭刻在心中。这就是弥足珍贵的人间真情啊。正门在这个东西向楼房的西北角。
我们戴上一个一次性口罩,再戴18层的口罩,再戴一个,还戴一个,最后外面再戴一个一次性口罩……共有60层厚,紧紧地捂在脸上。我们穿一件隔离衣,再穿一件带帽子的连体衣,外面再套一件一次性隔离衣。我们戴上白色的塑料脚套。我们戴上特制的防护眼睛。我们把耳朵里塞上棉球。我们还要戴上两副无菌手套。透过防护镜,我突然有些紧张,我们怎么个个就变成丑陋的外星人了?变成笨拙的白色北极熊了?我们不约而同地,缓缓地移动脑袋,用眼睛使劲地辨别每一位战友,看他的个头,瞅他的眼神,端详他的身材。60层厚的口罩令我连喘一口气都觉着艰难。这不比在青藏高原上更富氧。我有些不适应的晕眩,但是我强迫自己必须尽快适应。这么多同事,我有什么样的感觉,他们决不会没有!都在坚持,包括比我年龄大很多的老领导,我绝对不能在一场战斗开始之前就坚持不住了!这样多么丢人!我知道我至少得为自己的那份请战书负责任。
楼道里静静的,静静的,两个不同的我,用拳头同时捶击着我的心房,一个在嘲笑,一个在鼓励。熟悉的白色、严密的防护、凝固的气氛、责任的力量,使我镇静下来。很快,鼓励我的我,把那个想看笑话的我推到一边。咚咚跳的心脏恢复到自己的位置。是雷区也不过这样了!我想。
我们走进完全隔离区。这就是那个人人闻之色变得地方!50多名非典确诊病人在这里接受着有条不紊的治疗。猖獗的非典病魔,就被“关押”在这里,与我们进行这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。这些可恶的看不见的“敌人”!眨眼间,就是现在,那些被外界广为传播的恐怖,一下子都成为过去时。对于我们,只有现在进行时,除了战斗,还能想什么?我想到楼外灿烂的阳光,想到那个门卫微微的一笑。我突然告诉自己:有什么可怕,不过如此!人间和地狱不过一纸之隔!即便是地狱,也不就进来了吗?我们要把亲人和朋友从地狱里劫持回人间,和死神决一雌雄!我觉着我们像那个揩鼻涕的小男孩,正变得像“非常战士”,肩负着使命来为人间偷一回“生命之火”!
一个带着嘲笑口吻的声音在隔离区每一个角落回荡着:来吧,你们这些女人!这些穿白衣的女人!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!哈、哈、哈……
不,是非常战士!这就交手吧,你这百变死神!我咬紧牙关,在心中狠狠地,大声喊道。
2003.03.30 星期日 多风
我们的工作由护理部根据需要随时调整,这两天我和另外一位战友的任务是对整个SARS病区进行消毒,地毯式的。说实在的,那个足有十来斤的农药桶虽然太重,并没有令我害怕,怎么也能背得动。我心里劝告自己不可以害怕,可是两只不听话的手在抖,往桶里倒水配药都成问题,药水洒在外面。更可怕的是,我试了几次,差一点没有背得动药桶。我生怕同事们发现我的怯懦。这些同事都是刚从各科室里组织到一起的。我恐惧,谁不怕死?谁不渴望生命?但不能够退缩!面对着无形无状,又武装到牙齿的敌人,犹如进入一个宽大无底的黑洞,越害怕越容易跌入陷阱里去。我是以天使身份来拯救拒绝死神者生命的,我当然要活着出去!我不能自己把自己给打败了!在体能的极限里,意志力和自信心有多强大,你成功的把握就有多大!你坚持的时间有多少,你活着爬出黑洞的机会就有多少!我这样忠告自己。
2003.04.04 星期五 晴
今天,发热门诊疫情警报一阵紧似一阵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疑似病人送来好几个,两个被确诊为非典病例。
重病人来了,快接!王主任急促地喊道。
第一个来的就是重病人!我们知道“重病人”这个词意味着什么。“重病人”不仅危在旦夕,而且他们每一次呼吸将把成千上万的、最有活力的SARS病毒喷吐到空气中,毒力无比!面对呼吸衰竭,生死难卜的患者,我们和患者一样,同样与SARS病毒有一场鹿死谁手的搏杀。
我们都正忙乎自己的事情。拉着病人的推车风一般地推入隔离区。王主任的声音就是命令,声音并不大,可是这个声音足以震耳发聩!我们愣愣地站着,被震得头晕目眩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,四肢竟然冻僵似的一动不动。
站着干什么,你们!你们!王主任一声比一声凶巴巴,嘴巴有些变形。
啊,我……们?我们,一伙年轻的女人,好像从梦中猛然惊醒过来,疯子一般地蜂拥扑向推车。我们是非常战士。
不知道因为什么,可能是脚下有台阶,其实也不过寸巴高,冯金萍正好脚尖磕在上面,差一点没有摔倒,一只手抓住前面一个战友的后背。我在她背后猛地向前企图扶她一把,但她还是跪倒在地。另一位战友拽起胳膊,一提而起。金萍跟我是一个科室里抽来的。金萍瞬间瞅我一眼,也许她觉得尴尬,那又有什么呢,快坚强起来!
你,后面推!你,扶住胳膊!你!你!你!王主任迅速地发布着命令,一手推车,一手指点着。推的,扶的,提液体瓶的,护送氧管的,我们疯子一般地各就其位,不清楚是什么样的速度,也不清楚离病人有多近,反正肯定是没有距离。我们得推他,搬他,把他从推车上移放到病床上,得挽起他的袖子,为他输液、打针……除了紧张的操作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默默的,只有两只手在操作,两只脚在奔跑。一切迅捷的动作都服从于天职。
天哪!刚才还瞻前顾后,现在胆怯都跑到哪儿去了?我为什么如此勇敢,为什么就置生死于度外?是谁给我这样了不起的勇气?SARS病毒你摆擂台,我被你打败了吗?
待神志完全从那种状态中走出来时,全身已经躺在“水袋”里了。我睁大双眼,吃惊地望着对面的她们。她们也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!忙碌的场面顷刻间寂静而且不动。我忍住轻轻的抽噎
,勉强地微笑一下,大家都笑了,笑着落着泪。这种感觉,只有这个时候,才有,才好,才圣洁。
2003.04.08 星期二 晴
北京、太原……接着是河北、甘肃、内蒙古……SARS病毒,在中国的大地上一势如破竹之势迅速蔓延。在山西,SARS病毒以太原、北京等地为主要疫源,突破强有力的防线,在大多数地区继续它的扩散行动!一个重要的原因,许多在北京、太原等疫源区归来躲难的务工人员中,有许多是非典病毒携带者,而这些人员在病毒潜伏期并没有发现,一旦发现,亲人、朋友或者邻居,已不知不觉染病在身……这种几何式增长,为控制疫情带来巨大的困难。
一家医院爆满!又一家爆满!
政府迅速投入资金,建起一个又一个非典专用后备医院!山西、河北、内蒙古等几个重灾区,得到党和政府的特别照顾。这使人对社会充满信心。官方各种机器开始围绕人命关天的问题运转。官方行为人性化的一面凸现如此强烈,如此贴近公民的肉体存在,如此贴近人的内心,这种强烈震撼的感觉,在我第一次……
2003.04.18 星期五 雨
新闻报道说,世界卫生组织已经发现SARS病毒的病因,是有一个叫做冠状病毒的变种引起的,人类第一次发现,目前尚没有一种完全对症的药物出现。目前采用广州呼吸疾病研究所钟南山先生提出的治疗非典三大原则:当病人肺部阴影不断增多,血氧检测下降时,及时采用无创通气,病人的氧气吸入量就会增多,能较好的改善病人症状;当病人出现高热和肺部验症加重时,适当给予皮质激素,从每日80毫克至500毫克不等,能有效减轻肺泡的非特异性炎症,阻止肺部纤维化病变;当病人激发细菌感染时,必须有针对性地使用抗生素。目前,我们隔离区用这种治疗方法,挽留住多数危重病人的性命,死亡率大大降低,缩短了康复时间。春天的消息。
2003.04.19 星期六 晴
晚上母亲打来电话,说在家乡我们村的二蛋确诊为非典!他不过在县城一家饭店里当厨师。他是从饭店老板那里传染过来的。老板的儿子去北京看望读大学的女朋友,回西安某大学,路过家乡传给老板的……这么一个圈儿。谁知道老板和老板一家,还传染给了什么亲戚朋友……全村都戒严了。外出务工回乡的,都无一列外被请到县疫情控制中心检查,然后,留在县城强制观察半个月。这段时间可回不得家了。
母亲在电话上哭哭啼啼,70岁的老母亲,这一辈子第一次遇这种倒霉的事情,以前也只是从老人那里听说过,哪里见过这阵势。梦里她都为我这个远在省城里的女儿牵肠挂肚,提心吊胆。她说能不上班就不上班了,命要紧,不在乎这几个钱。可政府非要上,可不敢不上。她还下了个铆钉钉的任务:看好她的外孙子,谁也不准有半点差池!问我现在去没去高危病区。我明白她指非典隔离区。我撒谎说,我没有来非典隔离区,单位没有安排我,想上,人家还要考验你行不行呢,哪有想上就上的!母亲说,少哄我!咱们各个村口开始把关,从你们太原回来的贵吉,今天没进家门就让车拉到县城检查,能有假?昨天电视台上还说医护人员不在了一个,你能瞒过我?我解释半天,母亲还是要打破砂锅,问电话打到你那个科,科里人总说你不在?打到家里,接电话的总不是你?为什么总是用手机接?以前不是这样的啊,手机花钱厉害着呢。今天晚上你用家里电话给我打过来,让我听一听!她忿忿不平。
别说她年龄大了,脑子清楚得很,逻辑推理合情合理。我体会她察觉出了问题,便想到绝招,开玩笑说做女儿的没心没肺,在这么好的母亲前面撒谎,不怕天打五雷轰呀。母亲还不信,我说你还不信,我就哭给你看!姊妹兄弟8个中我是老八,她最怕我这老生子蛮横不讲理,便得得得地说信信信,我挂电话了,还心疼话费呢!看我是懵住老人家了。老人家打电话第一次超过10分钟,半个小时呢。
我想我的善意,母亲将来也不会埋怨。因为爱,母亲才生女儿的气;因为爱,女儿才向母亲撒这样的谎。这种感觉又心酸又美好。这样的谎言,对我,是用生命作为代价的;对母亲,她是为珍惜女儿的生命而抱怨啊!
2003.04.21 星期一 晴
今天偶尔读到一个有关SARS病因研究的资料。那个托起人类生命太阳的人叫Klaus Stohr,一个德国病毒专家。2002年11月第一例SARS病人出现后,他迅速组织起“全球化实验室”,一个月里就确定了非典病原体是一个人类从未发现过的、属冠状病毒科的新型病毒。地球上不同制度的国家、地区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约而同地,为挽救人类生命齐心协力,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,共同攻克这个与人类生存息息相关的难题。看来,一个人搞闭门研究,独揽课题独享成果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。得益于Klaus
stohr开放式组织,全球13个国家、地区实验室的人力和资源,得到最优化的整合,研究速度加快2~3倍。而这个速度,意味着挽留住呈天文数字的人类性命!当今科学世界,知识文化的界限,研究合作的界限,人为制度的界限……各种壁垒都在迅速坍塌,被科学观念夷为平地。
想一想,我这一门专门知识,不仅肤浅还单薄,差得远呢。我有人家哪怕一点点本事……打完SARS,自己花钱,也要好好提高提高自己。国家花钱买平安,个人花钱买本领。
2003.04.24 星期四 阴
不到柳暗地,何见花明村!
发热门诊上疫情报告不断有疑似病人增加,而且疑似病人转为确诊的人数比例不断提高,超过40%!同时,新的非典病人不断增加。老天有情亦悲泣啊。好像外面天公此时也深感不安。天阴浊的天空上,飘洒着时大时小时有时无的雨。那个每一天照耀我们的太阳,也被重重的云雾阻隔在天外。这使我想到黎明前的黑暗。黑暗是黑暗,但毕竟,为之奋斗的黎明即将来临了!当年,没有人民解放军三大战役的残酷搏斗,哪有一个新中国的诞生?老百姓哪能享受到一个艳阳天?山西这一块,SARS病毒是不是也快肆虐到它的极期?从发病、极期到被逐渐遏制,我想不外乎这样的过程。而同时从发现瘟疫、摸索研究到对症治疗、彻底遏制也有一个过程。这就意味着,我们与病毒之间的战斗还将继续升级!从这政府拨款招兵买马的迹象中看得出来。我还真期望这个极期来得越早越快越好啊。但愿这个摸索遏制过程出人意料地短一些!
2003.04.26 星期六 夜有风
虽然是三班倒工作制,而且一切活动都在楼里,我仍然有些难以承受。这种痛苦主要是肉体上的,毅力上的痛苦,不可以在公园里自由看天散步的痛苦。一种坚强的意志力可能减少肉体上的痛苦,那是指有意识的精神作用。但是,这种意志力不能丝毫否定肉体上的痛苦。意志力可以持久,生理也可以无限制地持久吗?然而,人终究不是动物的人,而是精神意义上的,为着一种精神的追求,承受肉体的痛苦,同时为承受肉体痛苦而承受精神痛苦,然后达到一种精神的升华,这就是人本质。这似乎充满着哲学味道,其实是实实在在的体验。连我自己都很吃惊,我怎么回能突然坐到“上层建筑”上高谈阔论起来!也许这是上天对作为一个人的我的考验吧。我就是为这种精神的自由,来这个失去身体自由的地方的。不过这个“伟大思想”是刚刚才萌发的。
吃早饭的时候,冯金萍反复警告我多吃一点!少喝一点!要坚持8小时哩,老姐!我感谢她的好意,上一次厕所多么不容易呀。你不能为去一次厕所,特意把“铠甲”脱一遍,又穿一遍,而且必须要到隔离室里去,不可能像平时那样随意。这一脱衣穿,不仅担风险,而且要花去半个小时之久,这还利索。多少SARS病毒在你的周围来回上下地舞蹈!这是“SARS白区”!我们都是这样不断提醒自己,与SARS病毒的较量,只有我死或者我活,并不是一死一活。你面对成千上万的,无处不在的,肉眼看不见的,充满攻击性的,不可预测的,随时都可能致人死命的“敌人”,一个战士,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脱脱换换作战的铠甲?少吃少喝,免去不少麻烦,是大家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好经验,受益不少,尤其是对我们女同志,但坏处是,有时候就坚持不到吃下一顿饭,如果单是肚子抗议,倒也没什么,我们女人天生就有了不起的??力,休闲时带着老公逛商店,就最能显示我们女人的优势。关键是问题比这严重。女人的优势除上面那一点之外,劣势尽占。我们劲儿太小,沉重的装束使我们走起路来,像一只受重伤的??笨熊,这还不算,多重保护服几乎透不过一丝的风,过厚了,几乎隔绝全身皮肤与外界交流,这还不算,因为经常处于小跑步状态,情绪没有松懈的机会,那层防化服实际上成为储水袋,那你只好一整天一整天泡在这个储水袋里,紧张地工作。
除此之外,我们不敢自由说话,不敢跟病人说过多的话,不敢跟战友之间说更多的话,也不能够多说话,60层的口罩,比被子都厚数倍倍,说起话来能感觉到腹部艰难的起伏。你不敢不呼吸,又不敢贪婪地呼吸,所以,要么用最经济的语言表达想法,或者应用肢体语言表达,用手势“说话”。为了工作,本来就比平时少吃少喝许多,热量供应不足。说话多了,过分消耗体力,减少了抗病力,可就为SARS病毒入侵肌体提供更多的机遇。我们在战斗,在SARS病毒的地盘上
战斗!不是在运动场上进行拳击表演。
没有腿脚的自由,没有嘴巴的自由,什么样的境况可想而知!外面的阳光灿烂地透过窗户,在病房里闪闪发亮。外面的新鲜空气也自由地流进流出。甚至树上燕子也一声声地,为我们的耳鼓带来清丽的啼鸣。但是,我们被SARS病毒桎梏着,心,犹如浮漂,一会出现在人间,一会儿显身在地狱,犹如一个特使,在人间和地狱两个世界之间匆忙往返。到晚上,多么希望有亲人和朋友打来电话问候问候,哪怕听一听声音也成。只有情感的风筝系着的时候,才会觉得自己在人间。这么多战友在一起工作,却只留孤独陪伴,只有孤独啃噬!该死的SARS病毒!
让乐观的重彩布满每时每处我精神的空间!我们紧靠为人的良知,肩负神圣的使命感,为着珍爱这里每一位不幸而又渴望生命的患者,默默战斗。感谢那么多朋友和亲人通过手机、电话,送来那么真诚的问候。等完成任务,撤离
非典医护隔离区,解甲归来,一定好好请他们吃一顿饭,在省城最高级的饭店,任他们自己选。
2003.04.27 星期日 晴
韩月湘被隔离起来了,而且已经确诊就是非典!这不亚于晴天霹雷!医院领导为之震惊。SARS病毒终于向我们“非常战士”——它的敌手大开杀戒。月湘是同一组进入隔离区的战友,泌尿科的。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大家任何人身上,都是噩耗,都不堪忍受!
迟早要发生的事情。天天都与SARS病毒打交道,千里马还有失蹄的时候呢,更何况对手这样神秘,这样凶恶无情,只是不知道要发生在何时,不幸之星会落在谁的头上。冯金萍与
韩月湘同住一个宿舍,所以,冯金萍和其他三个都当即被隔离。昨天下午金萍还没有提及这事。半夜,月湘突然喊醒金萍说累得不行,有点发烧,该不是非典吧?在这个时候月湘说这话,冯金萍自然不当玩笑看,何况大家并不来自同一个科室,在如履薄冰的时刻,除了紧张工作,就是抢时间休息,还没有熟悉到开天大玩笑的程度。这是身处虎穴,谈虎色变的地方。
韩月湘每天与各种病情的患者都有“密切接触”,她得给病人打针、输液、量体温、送饭……没完没了的活儿。她所管辖的几个病床,都是重病号,连床也不能下,饭得喂,屎尿照样得端。光端端倒倒倒也罢了,在本科室原来也不就这活儿,问题还得把带剧毒的大小便稀释浸泡,完全灭菌才密封处理掉,全都累在一个人头上。韩月湘年龄最小,又特别地瘦,个儿却冒高,所以引人注意。有的患者身高马大的,不知道月湘哪儿来的劲,总能很利索地把患者搬来搬去。大家本来避免少说话,她与人搭言就出奇地少,可见是那种讷言的性格。金萍不敢含糊,迅速拨通院抗非典指挥中心,于是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发生了……
昨天还是为人治病的白衣天使,还为抢救患者而不辞辛苦,现在突然就被隔离起来换了角色!次日起床我们被一个个安排测体温,不见金萍她们,才知道出事!
我们为月湘、金萍她们,默默祈祷……
2003.04.29 星期二 雨
每个患者病房里都配备有空气消毒机,24小时开放。但这些还远远不够。像往常一样,一上班,我开始对整个非典隔离区进行空气消毒,喷洒“84”液,乳酸熏蒸。那种很大的农药桶,10多斤重,从底楼到一楼到二楼,一层一层地喷,一平米一平米地喷,每平米喷洒量要达到20~30毫升,不能给病毒留下一丁点栖生的空间。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家伙,都可能导致一个鲜活的生命之光,在人世间永久熄灭!脱逃任何一个病毒,都可能让我遗憾终生,背负上沉重的十字架,永生逃不脱良知的惩处!这不是一个简单体力劳动,我“背负”的,更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药桶,而是神圣的责任,神圣的使命,神圣的良知。
飞溅的药雾,一点一点地,不知不觉中在防护镜上结成薄水层,附在上面,越积越厚,眼前模糊不清。不过,一天数次重复同一个工作,我已经太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地方,闭上眼睛,也能完成。只是那个农药桶太沉重,本来太厚的口罩令人呼吸困难,又背负这笨东西!不到半小时,我浑身上下汗水淋漓,腰部和胸前甚至感受到粗大的汗粒滚落下去,渗透到衣服上,然后,再这样滚落下去。最后,密封的防化服内,贴身衣紧紧粘乎着身体。胳膊又笨重地举不起来,握着喷雾杆的右臂,非常容易酸困。可是我不敢放下药桶休息片刻。常常这样,消一次毒,需要一两个小时。一日两次,天天如此,劳累,单调,操心。这之前,我从来没有干过这样重的活,在家里,连10斤重的一袋大米,老公也舍不得让我搬的。知道我现在干这样的工作,这样地辛苦,他不心疼死啊。老公要在身边多好啊。可是无可替代,打起精神来!
记得有一天,9号病房里传来绝望的嚎啕,还有瓶子破碎的声音,那是一个老奶奶。她哭泣,她呼唤亲人的名字,她拒绝治疗。我们深知老人内心的痛苦。历经80年人生风雨,她想不到在生命的尽头,亲情为灾难无情隔离,儿女不能照料,却被SARS折磨得如此痛苦。她不愿意让生命变成负担,她盼望解脱。老奶奶需要每天输液,可十几天下来,她已经气息奄奄,谁看到老人布满针眼,再找不到可以扎针的胳膊,不心如刀搅!好可怜的老奶奶!今天韩月湘劝慰老奶奶,她闭眼不配合,又过来几位同事帮忙,细心劝慰老人家。韩月湘戴着三层手套,眼镜上又蒙上一层雾气,在老人家细弱的血管上扎了两针也没有扎上。老奶奶不知道从哪儿爆发出那么巨大的力量,突然间一扬手将输液器拽下,药瓶掉到地上……
今天我也发生了一个不愉快的状况,也可能是我的过。在特护病房,正喷药,突然,一粒汗珠渗进到眼睛里,咸咸地,使我睁不开。恰在这时胳膊也不争气,由于过度酸困一时不支,药雾对着一名男患者方向倾斜了一下,被他骂一通。它的声音不大,可是我很伤心,伤心得掉了泪。我不是故意的,真的不是。他为什么不接受我的道歉?至少那个时候我的确很委屈。下午再一次消毒时,他向我道了歉,这倒使我感到十分难堪。他说对不起,然后歉意地一笑。是啊,他的病情这样重,危在旦夕,对一个有文化的人,他清楚自己病情的进程,无论如何安慰,什么都瞒不住。持续高烧使他心情烦躁,坐卧不安。我特意在他的病床前站了站,摆一摆手,表示我并没有把那件事搁在心里头,不必在意。在一个渴求生命,却可能随时失去生命的人面前,除了同情和关爱,我能为他做更多什么?他能够在如此危机的时刻,在呼吸严重困难、生命衰竭的时刻,还严恪做人尽礼的职守,我有什么理由责怪他,哪怕在心里责怪也不应该啊。
我很惭愧,对着他的眼睛凝望片刻,也报以真诚的微笑说,你会好的,你是好人,你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力。换了我,肯定没有你做得这么好。他又笑了,很吃力地。
这是生命与生命的直接对话,一种极端本质的生命交流……普救含灵之苦,须得“以心赴就”……一种不曾有过的体会袭上我的心头。
2003.04.30 星期三 阴
SARS病毒多么猖獗!大同告急!晋中告急!临汾告急!运城告急!告急!!告急!!!唯留下晋城一块净土。
老公打电话告说他因公去了晋城一趟,安然归来。我说这两天老是孩子和他二姨接电话,他们几个合着伙骗我。他说倒是没事,出太原到晋城,由晋城返太原,在城市主要路口,都有身穿白大褂的疾病控制中心工作人员设障把守,严格消毒。他们在路口摆出两张桌子,身背很大的农药桶站在那里,一个车辆一个车辆地喷杀毒剂,连脚垫也不放过。各种车辆上都贴着“已经消毒,放心乘坐”的字样。警员紧急出动!一些超市、饭店因为发现非典人员,当即查封!山西大学、山西中医学院等发现非典学生也被迅速隔离!这些天,省城里的务工人员一个个落荒而逃,摆摊儿的,站柜台的,开商店的,经营饭店的,当保姆的,医院里做勤杂工的,都没影了。光有出(太原)的,没有进的,一时一些不法司机抬高票价,高喊“早一刻逃离,多一份平安”,盅惑人心。
来自家乡的消息:一个在北京饭店跑堂的小伙子给家里打电话,说老板不辞而别,通过一个看门的亲信,只给他们每人发200元回家路费。本来有好几百工资,现在也顾不上跟人家理论,焦急地赶往北京站,火车站人山人海,哪能买到车票。孩子第一次出远门,没有经验,电话上急得直哭!这咋办?这咋办?父母在这头发疯似的喊天不应,呼地不灵。好在打听到邻村有一个在北京做官的,一个电话,孩子才有了吃住的着落。
这两个消息自然可信。可是,逃离正是SARS病毒最期待的,它们需要的就是这种“天下大乱”的局面,它们好随之传播到任何想去的地方。这就好似采蜜的蜜蜂,逃离人员只会将病毒的“花粉”四处散播,导致非典疫情泛滥成灾。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,逃生的欲望无可指责,然而缺乏理智之举就不能不引人深思。这不是一场人对人的战争,是瘟魔对人的战争。一旦瘟魔缠身,它与你形影相随,你往哪里逃?可怜的逃命人,为什么想不到农村的治疗条件不及城市好。回到家乡,与祸亲朋不说,凭现有农村治疗手段,你逃得了城市,就能逃得了瘟疫?我所知道的,据说非典的概念使这场灾难不能纳入合法疫情之中,不知道法律变通了没有?人命关天的事情,都需要法律来保护。10
多天还有媒体对此淡然待之,如《大众卫生报》就有一则关于广州一位被传染非典又治愈的白医生的报道,说非典“传染有限,不必惊慌”,现在怎么样?正好相反。
晋城,那个身卧晋东南山区的清静之地,你能够挺多久?我们能守得住晋城的安宁吗?
2003.05.01 星期四 晴
大概,因为这场对SARS病毒之所罗门的战争,仍然没有找到置之于死地的“咽喉”,一种恐惧感始终盘旋在心头,我们在“雷池”进行着有条不紊的工作。医院领导经常来抗非典一线,甚至带着心理医生帮我们做心理调适,但依然不能解决心理上的沉重压力。我们很清楚,这种心理压力不是源于胆量,恐惧和怕死完全是两码事,没有亲历这种场面,靠理论连自己也说不服。面对迷失森林的恐惧和面对具体黑熊的恐惧,如果说黑熊让人奋起战斗,迷失在森林里的恐惧只能使人发疯。而我们,就好像是在迷失的森林里与敌人战斗。老公20多年前,他在中越边境线上出任“参战大使”,蹲在猫耳洞里作战,都没有现在这叫人有老虎吃天的感觉。所罗门,这个庞然大物,它的“咽喉”在哪里?我密切地关注着。
照例,昨晚还是洗澡、吃晚饭、看电视,然后接电话,像亲人朋友报平安,然后抓紧时间上床休息。我们还看了一会电视,想了解现在我国、我省SARS病毒发生和遏制情况。更重要的,想更多了解一下针对SARS病毒的研究、治疗进展情况。我想起几天前,一家电视报道,专家们正在夜以继日地战斗在临床和实验室之间,已经获得巨大进展。上海生命科学研究所一名专家说,很快,一种能够对症治疗的药物就能投入生产。又一家报道,说SARS病冠状病毒有6个变种。又有报道说,冠状病毒变种还在继续扩展中,就像舞台上变脸的演员,瞬息之间千变万化。这对人类来讲,好像是一场毫无准备的战争。其实,践踏人类的SARS病毒也许并不可怕,终有克服的办法,可怕在它裹着一层又一层神秘的面纱,挥舞着涂炭生灵的屠刀,狂奔着,一时还不能制服。我们只有在匆忙之中仓促应战,摸索着前进。
几天来,天气一直晴朗无比,这在春节以来少有。据有关资料显示,气温越高,SARS病毒的生存能力就越低,对人的危害就越小。这一点好像正在被一些事实所证明,除了香港和台湾还在相持阶段,广州在三月底得到有效控制,现正在巩固时期。上海倾向也好,亲戚打电话说只发现4例,也至于这4例。再往南,越南已经成功实现疫情完全控制。太原气温达到23℃以上,看来这又是一个“春的信息”。天时到了,人和有了,还缺什么?
2003.05.02 星期五 晴
自从韩月湘、冯金萍住进隔离区之后,我时有噩梦。不是惧怕什么,真的,也不是老想这事,但噩梦总还是随夜潜来。
昨天晚上,我梦见自己怎么躺在3号病房西南角的病床上。我痛苦地挣扎,我发烧,我烦躁,我想见我的亲人,我的母亲,我的老公和孩子!一只巨大的,长着猩红色长毛的大手,在我的心脏部位,把我死死摁在床上,我动弹不得,喘不过气来,我呼唤救命,呼唤老公和孩子,可想喊喊不出声。半睡不醒中,我猛地翻身坐起来,半天回不过神来,一身冷汗。这么可怕。同宿舍临床的小马也被我搅醒了。我突然意识到不过是一场梦。
那张床的主人是前一组工作期间被送来的,一个年轻的小伙子,大学毕业,在华北区为某公司从事营销工作,在太原市有办事处。他凭着自己年轻力壮,粗心大意,没有把头疼发热当回事。这中间坚持来回送请开展业务,直到病情严重到挺不住了,才想到来医院,被确认为非典,可悔之已晚。3、4天的延误,不仅错过最佳治疗时机,身染沉疴,而且,这些天与他交往的朋友也都住进隔离区!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台病毒播种机。多么可惜,正是风华正茂,指点江山的好时候,他才20来岁就被公司提升为区域大经理,现在他怀着悔恨,带着对恋人的思念,对亲人的眷恋,对钟爱的事业的流连,经过18天与SARS病毒生死搏斗之后,恋恋不舍地离开人世。春节过后,他从广州到北京再到太原,新年生意门开正红……他亲切地称呼我大姐,说我跟他对象很像,身材高低像,眼睛也像,声音也像,连性格都像,跟他们家乡池塘里的莲叶一样平静而温柔。我说你到底善交际,会幽默,我穿这么厚,你能看出来吗?尽瞎说。他说,用心看的。我说,你想念你的女朋友吗?他说想,可不敢向她说真话。病不好,心情也不好,现在关机了,不愿意让她听出来他患病在床,而且使这种致命的病,令她焦躁伤心。她是那种没有经历过波折的姑娘,生长在无忧无虑的富裕之家,在一个待遇优厚的公司做职员。存着美好梦想的,富于生活情调的小伙子。他总能寻到机会跟我说几句。我也就在他跟前站的时间多一些,怜爱之情常使我忍俊不住。他说定病好之后,约我和家人去南方他们家做客,见一见他的对象。有这样一个始终对自己怀有信心的小弟弟,也许是一种缘分,我很珍惜。
好弟弟,你走好。SARS病毒消灭干净的那一日,我会抽出时间来,给你喜爱的对象打一个电话,把你的心思转告给你爱的人,让她为你烧上一炷香,将那份美好的人间情感袅袅送去,告慰你的相思魂。我突然想到樱花,想到它争艳时的妖冶,陨落时的楚楚动人。
2003.05.03 星期六 多风
今天晚上我想把手机关掉,好好休息休息。老公,还有孩子,你们千万不要怪罪于我。明天继续与病毒作战,谁知道有多少活要干?虽说我们有各自的分工,其实,活多得就干不完。从早上起来接手上一班的工作(光交接一下也得花一个小时),就没有停下来过。原来在科室时就停不下手脚,这里的工作量超过平时十倍不止!十倍不止的体力劳动也许都无所谓,这些日子都有些习惯了,服了下来,更主要的是时刻都担惊受怕,忐忑不安,心情得不到良好调整,这就加大劳累的感觉。这么多天,吃住都在隔离区。虽然工作时间由原来8小时缩短到6小时,还是休息不够,歇不过精神。有很多时候,我都处于半睡眠状态,又不敢劝慰自己,只有数数儿,从1数到100,然后再倒回来从100数到1,就这样数圈圈,企图让枯燥使自己进入梦乡。半睡眠很讨厌,是我精神和体力的最大敌人,说严厉一点,比SARS病毒还可怕,它打击我抵抗SARS病毒的信心,一不留神可能为SARS病毒打开可乘之隙。
你们期待着见到的我,一定是想见到原来的那个健康美丽而有神彩的我吧!那我就为了你们而关掉手机了。对不起了,老公,儿子。
2003.05.04 星期日 晴
天热是一个好事,能够抑制SARS病毒的生存和传播,是我们所期待的。可我们也害怕!不要说隔离区繁忙无比的工作和焦虑,我们站着一动不动,淋漓大汗也不断渗到衣服上,疏散不到体外衣服就越来越湿,直到湿透,直到几个小时下来能拧出水来。事实上,好像有一种恐热反射,从开始换上防护服那一刻起,就要承受天时的煎熬。这种恐热反射累及到下班休息。
这几天上两头班,我把手机放在宿舍里开着,回来一看,好家伙,36个未接电话,而且电话还在嘀嘀嘀地响!是一位老乡美蓉姐打来的。我和美蓉姐是在野战部队做军嫂时的老相识,她老家在县南,我在县北。那些日子里朝夕相处,无话不谈,就这样身份一致,经历特殊,也就亲上加亲。她得知我上了抗非一线,从老公那里要到我电话号码,就一个接一个打。可是通话不到10分钟,她说你休息吧,以后再打,听你的声音非常累。可是通话时我并没有特别累的感觉,而且感到兴奋,这使我从孤独中解脱出来,体会到隔离世界之外的亲情和安慰。我说我不累,还想说说话交交心,她劝我说不用解释了,我都听得出你是躺在床上打电话的神态,你最需要的是健康,是保持免疫力不降低。以后会经常给你打电话,给你解忧分难,找个好心情。
爽朗的笑声在电话那头消失了。挂过电话,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软溜溜的面团,斜躺着四肢耷拉在床铺上,脑子有一种停电的感觉。看来的确已经支持不住,美蓉姐的判断很正确。上班期间消耗体力太多了,需要弥补和恢复。我们有多少话要说,我需要来自朋友的关怀,就像需要阳光一样,可是不能够。心情的阳光,这比什么都重要,它能战胜隔离区的恐怖,战胜我们的胡思乱想,战胜非典患者抑郁的情绪,在隔离区播撒生命的信念,为隔离区带来破土而出的生命希冀。天,不要阴,天,不要热,让心情的阳光布满我们隔离区的每一个角落。
2003.05.05 星期一 晴
今天吃过晚饭,打开手机,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接踵而入,他们问我好吗?他们叮嘱我做好自我防护!他们担心我饭别不吃饱。他们说我在为人类的灾难付出自己的风险,历史不会忘记。他们说我有机会参与拯救全人类性命的伟大行动,很羡慕!他们交给我一大堆他们自己的,还有他们亲人的电话号码,说有困难就随时告知,并一定要我家的号码。我说,你是谁我谢谢你。他们说不要问,是同一个蓝天下的生灵,是珍惜生命的仁爱者。
一位老者在电话中哭着,他说他81岁了,抗过抢,跟国民党干过许多恶战,爬着云梯往城墙上上,人家上面手榴弹砸着、机关枪扫着,多少场面都经过过,也知道日本鬼子当年在江苏一带投跳蚤散播鼠疫的罪恶,很怕人的,死人跟落枣儿似的,有的一家死亡,有的一村死掉。可遇这天上掉下来的瘟疫还是第一次,比战争年代还要艰难危险啊。他说,敌人威力那么大,你要跟他干,你还找不见他的影子,要我这火爆性子,不急死人啊?这哪里有那阵儿跟国民党来得干痛快!他说,多亏了你们这些天兵天将前赴后继、浴血奋战。他用“前赴后继、浴血奋战”这些个词,还把我们称为“天兵天将”,我非常激动。他是在鼓励
我,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,但能够想象到,他是一个历经生死劫数的战士,那个时代的汉子,那个时代的英雄。这真和小说里边的故事差不多了,但这不是作家编写的,是真真实实的。我问手机号码显示他不是太原本地人,怎么知道我的,他说神仙告的,我给你作揖祝福了。我特意把他的号码转移到通讯录上。
熟悉的声音,是我老公和孩子。跟他们说话我想哭。突然离家至今难归的感受,像一条蛇游弋在心里头。一上战场的时候,顾不得思念,可在这个时候,思念的长蛇又开始咬着我。老公听我接住电话,竟然沉默良久:“彩,彩平……你,你没事吧?”电话那头,他抽噎着,说不出话来,显然声色惊恐。他不断询问我为什么不是没人接,就是晚上不打开手机?人给吓死了,再不打开手机要吓疯了。一夜睡不着,一天没吃饭!儿子抱着电话喊一声妈妈,就只有呜呜地哭。突然他对着电话大喊道:“妈妈,你再这样,我就打电话告给姥姥幕后真相了!你再这样,我就不认你这个妈妈了!你再这样,我、我、我……要见你!我现在就要见!”这种通牒似的愤怒,令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奔涌。但是,我不能哭,我必须坚强,不能让他们为我担更多的心!我捂紧麦克风,听着,听着,生怕父子俩听出我相思欲泪的表情。我体悟着情与爱的惊心和动魄,体悟着血与肉的交融和沸腾。
你们都是我最亲爱的,是我生命中非常非常重要的部分,永远割舍不得的,永远。我会为着你们,细心地保护好我自己。我终于调整好我的情绪,对这老公和孩子笑着说,二位先生,听你们的!我有错就改就是好同志嘛,两个男子汉不谦让一位女同志?好啦,睡觉去吧。父子俩雨过天晴。
……我们,同一个蓝天下相互关爱的生灵,相互关爱的……生灵……
2003.05.06 星期二 阴
疫情依然严峻,有消息说,太原市5月8日开始电视授课,孩子在家里自己学习,这就不怕耽搁孩子的学业了。这就是说,休学要继续延长,而且延无定期。那个淘气泡,能不能坐得住啊?他爸那甩手掌柜,平时在家里管都管不住,说是什么他采用最先进的自然发展教育方式。这下唐僧不在跟前,没人念紧箍咒,由他耍猴子性。俩“孩子”,何时才不用人操心,想起来教人睡不着。
2003.05.07 星期三 阴雨
真吃惊。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,发生着多少令人感动的事情。今天,邻居竟然打来了电话。我们和这位邻居同住一个老式平房院子里,很旧的平房,上个世纪50年代解放初期苏联支援中国时建造的。
邻居孩子跟我的孩子同龄。一个偶然的误会,因为孩子闹着玩的小事,两家感情渐渐疏远了。几年过去了,其实,大家都在努力忘掉那个不愉快的微不足道的事儿。有时候加班紧张,孩子他爸出差,我一时敢不回家,人家还硬把我秃小子拉进她家吃顿饭。还有一次,他们夫妻俩没有约定好时间,晚上7、8点钟,都迟迟回不来,这可苦了孩子,可怜孩子在门口哭啊哭的。细心的老公在院子里发现了,把孩子带回来吃晚饭,在他家门上留张纸条……现在上班下班倒打招呼,可打得那么别别扭扭。
邻居主妇叫凌迟美。迟美说她听说我上了前线,很着急。这个时机又不敢随意进我家里去,怕有什么不好。今天在家门口候到我老公,她才要到电话。她和她老公也商量,知道我家的不务家道,结婚多少年上不了锅台,孩子肯定要跟着受罪。如果不嫌,你家吃喝的事我们家全包。跟你家那个说说,别扭扭捏捏,拉不下面子。饭店老板们早就闭门歇业,打道回府了。外面吃饭不方便,又不放心。你一家人献身革命人道主义事业,也给我提供一个做贡献的机会,不要独吞良机,啊,好妹妹?她半开玩笑着说。我听着,我美美地享受着邻里间珍贵的友情。这热情,刹那间使两家又归于几年前的情谊。
这种美好的邻里情谊,我祈盼很久很久了。几年来,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,这个似透非透的窗纸就是捅不破,现在多好,而且在这种时候。许多同事讲,不少社区大院里的居民,听说她在非典隔离区工作,不仅没有给予人情关怀,反而畏之如虎,都拒绝孩子跟他们孩子在院子里玩耍。好像进了非典隔离区是件丢人的事情,大人倒能理解,可这让孩子多么伤心!人说患难之处见真心,迟美,是一个好邻居啊!
一种歉意,一种关怀,一种浓浓的真情。这其实也正是我想寻机要表达的。强烈的邻里亲情,突然把我整个的身心都包裹着……多么暖融融!我们好像手拉手坐在院子里门口前的小木凳上,她一个好妹妹,我一个好姐姐,细细地聊着过去,亲切地说着现在,品味着另一个心世界的关爱……好亲戚不如近邻居,这话说得多好。
这一切,使我忘却了我身居隔离区,忘记了SARS病毒的存在。
2003.05.08 星期四 晴
今天,孩子开始上电视课,我本想问一问情况,老公电话来了,孩子居然发高烧!
一听这话,我浑身一阵冷汗立时就渗出一层来,两腿发软,都有点站立不住!好在虚惊一场。我不敢听发高烧这个词,更何况来源于我的孩子。发高烧……疑似病人……非典病人……满脑子是SARS病毒,满眼里是SARS病毒,随时随地是SARS病毒啊。有时候,我经常幻觉,SARS病毒,无数的夺命杀手,在我喷洒出的杀毒药雾里,像蚊子一样飞舞着,嗡嗡尖叫着,有的纷纷落地倒毙,有的向我猛扑过来。于是,我狠得咬紧牙关,喷射喷射……在这样的时刻,有什么比充满仇恨的情感更能鼓舞人心?那是一种报复恐惧的疯狂和快感。
他说孩子昨天早上就有点发烧,心里掉着油葫芦,把家里的感冒药让孩子吃了一通,当时体温倒是降了下来,药劲过后,继续发高烧,38℃光升不降。他不敢跟我打电话,怕我着急,又担心别是非典,延误不起,电话打给我另一个医院的同学。同学得知服用感冒通能暂时降下体温来,又问他孩子这几天有没有出去,去公园或者挤商店,都没有,这就排除了非典。同学急急打车送来抗病毒冲剂。孩子终于稳定下来,到下午,又和前天一样蹦蹦跳跳,才心落窝里。这么大的事情,老公不直接告我,可是告我……吓死我了。嗨,好了就好。我的好孩子,妈妈不在,你爸竟害你遭这么大的罪,真是对不起。也怪我,家里的心全操尽了,从来不让他在家里做过什么,到现在,连照顾孩子的基本常识也闹不懂。
2003.05.09 星期五 晴
一个心情放松的日子。今天两个患者出院了。一个是那个36、7的妇女,一个是那个才7岁的小男孩,看他们高兴的。
人世地狱恍惚间,匆匆忙忙,一个生死来回。好像是我自己的喜事,好像是我自己的新生!不要说他们自己,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这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事情?好像梦里发生过,可又实实在在演绎了一遭。在时下世俗的眼光里,患上非典无异于判处死刑。但是,奇迹就在我的眼前发生着,还有什么好怀疑的?在历经一场性命浩劫之后,他们的精神状态闪射着异样光彩。他们用一种崭新的眼光端详着这个世界,端详着我们这些熊猫似的太空人,那种抑制不住的喜悦荡漾在脸上。面对一个共同宿敌——SARS病毒,我们和患者都是赢家!我们在他们身上战胜了SARS病毒,他们在自己身上战胜了死亡。这真是令人激动不安,有什么事情什么机会更能让人体会生死较量、你死我活,这个人生终极意义呢?
那个可爱的大眼睛男孩,我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,久久不愿意松手。她的母亲推搡着孩子说,快叫妈妈,阿姨是你第二次生命的妈妈。我怀疑耳朵是不是听错了,扭过头对视着她,孩子母亲又重复一遍这句话!我吃惊地连连点头,答应着孩子羞涩的呼唤,禁不住在孩子额头上亲啊。我们拥抱的是那样紧密,那样没有距离,甚至感受到彼此心的跳跃。这个镜头正好被一位记者锁定。这将是我一生当中最珍贵的事件,时间,下午3点08分。
吃过晚饭的第一件事,我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给老公和孩子:瞧,有时候奇迹多么偏向我们!病林毒雨中,我们也许付出了代价,连我们的韩月湘也倒在了病床上,可是,我们的代价多么值得!孩子在电话里大呼“妈妈万岁!阿姨万岁!”我和老公禁不住泣不成声,为他们,也为自己。
2003.05.10 星期六 晴
韩月湘的情况发展不错,这是我们大家关心的头等大事。当然,这种关心包含着好几层意思。我们同时进入医护隔离病区,大家都是经过严格体检,身体状况都非常好,而且,本来就背负着亲人和朋友的担心,人人都小心翼翼,结果韩月湘还是给SARS病毒放倒了。
这种战友被殛倒的恐惧感远远超过来自病人的可怕。病人是带病而来,是我们救治的对象,韩月湘就不同。她是我们这个战斗集体里的一员,她到下了,我呢?这不仅提醒我们在许多方面有防护不到的地方,更重要的,每一天与SARS病患者零距离接触,其危险不可预测。我们时刻担心倒下,我们不能够倒下。我们不仅肩负治病救人的使命,而且,我们不倒下,就意味着我们不会成为另一个新的非典传染源;就意味着没有必要让其他医护人员冒风险来替补;就意味着我们已经具备了较有成效的工作经验,可以把更多的危重病人从死神手里夺回到人间,还意味着我们能够回家时对亲人完璧归赵,实现对他们的情感和责任承诺。在科学的战争面前,所有这些代价都不必付出更多。
韩月湘刚得非典到极期这10几天里,我们被一种极端的情绪压抑着。我清楚地感觉到,一介入隔离区进入工作状态,在病房里的一切操作活动只是程序的机械的,责任的使命的,任何一个之外的想法都是奢望的,不必的。回到宿舍就寝,餐厅吃饭,大家都没有说话的兴趣。许多问候只不过通过无言的表情来体现。相遇或者见面,我们喜欢举起左手或者右手,打一个“OK”手势。那是不约而同的关怀,我OK你OK吗?是的,我OK,谢谢你,祝你也OK!于是,相互报以不言而喻的微笑。是啊,几个小时前的那个她,几个小时后还健健康康出现于眼前,她安全你也平安,就是最大的安慰。这些天,一个最简化的人生公式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,那就是:人生=健康+快乐。这个公式是这样充满真理,以至大家后来都说是这样想的,异口同声。经历过恐惧与勇敢换来的人生感受,原来如此简单,简单到不必感慨万千,不必交流和探讨。这个恬淡的心态能不能保持到永远?有时候很感谢SARS隔离白区,能塑造出这样一个独立特异的神圣殿堂,它把生命中附设的累赘化为灰烬,不该留下的都没有留下来。那么打完SARS争,返回到那个世俗的世界,这个公式还会恢复得很累赘吗?
极期之前韩月湘老是哭.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,是她独身在外地,举目无亲,另一个不幸的原因,就在她接通知到医护隔离区工作之前,与男朋友有了别扭。难怪韩月湘总是那么少言寡语,不愿意跟大家多交流。性命和情感的考验巧合于一时。这个腼腆善良姑娘唯一的过错,就是因为最近非典,不愿意接受男朋友接吻。小别扭还没有完全淡化,这又身处危机,韩月湘干脆把手机给关掉。显然,他是不愿意让男朋友知道内情替她担心。可是,这一切,隔过肚皮的心能够体味到吗?这些是后来断断续续知道的。本是些大不了的事情,在她们的年龄,她们的情感世界里,却是顶顶的重要。我们劝她你的病情发现及时,治疗也及时,没有任何延误,所以你的极期肯定比较平稳一些,关键要对自己的成功有信心。信心就是成功,成功就是再生!任何一个非典病患者都有自己的极期。假设这个极期叫做山峰,山峰的顶端就指向生命的极限。不及时就诊,或者因为别的原因延误治疗,每耽搁一天,患者极期就越靠近生命的极限,治疗爬坡的难度也就越大。从目前科研成果来看,还不能断定多少对症药物能够遏制这种极期的上升,都是实行全方位大包围。这一点,韩月湘也很清楚。韩月湘心理调适做得很好。全身酸疼的煎熬,一些强壮的小伙子都难以坚持,在病床上翻滚折腾,几个年轻医护按制不住,但是,这个坚强的女孩子,在挺过极期时表现出出人意料的勇气和意志,以瘦弱的身体抵抗住了死神的气势.她在肉体和精神上的胜利,给我们每一个医护工作者都带来安慰和信心.说实在的,她几乎成为我们与
SARS病作斗争的旗帜.这面旗帜不是插在遥不可及的海那边,就在我们身边我们眼前.
抗争过极期的韩月湘,情绪平稳了,眼看她的气色迅速好转,脸蛋上现出两朵淡淡的红晕,眼里焕发出神采。我们也开始极其平稳,那颗七上八下、紧缩的心才有些放松。我们从她看到可能的我们,体会可能的我们。为了使韩月湘早日康复,我们尽可能不把她当做患者来看待。大家经常问候她,时不时,在她病床前多坐一会,多聊几句。其实,这种聊天实在是可怜,总是警告自己聊到适可而止。因为隔着60层厚的口罩,说每一句话都十分艰难,而韩月湘还不能够过多消耗精神。这些,韩月湘非常高兴。可你不知道那一点就使她受到伤害。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倒下去的现实,不相信自己真的会这样,可现在又身卧病榻,接受治疗,还要把所有这些不幸隐瞒在心底,不想让任何一位亲人知道实情,包括那个闹别扭的男朋友,还要与自己的怯懦作斗争。人生的爱是那么艰苦。
这些日子,韩月湘已经撤掉呼吸机脸罩。前天给韩月湘换床单,她坚持要自己换。她说你看我自己能动,我自己来吧,你们累的,说着从床上跳下来,就要从我手里接过床单。我清楚韩月湘的含义:她不仅基本完全康复,而且挺好。我真的不是有意的,我脱口而出说你歇着,我来!过几天好了你再自己干。韩月湘突然停下床单的手,一步一步地退到一边,眼睛湿润了。我立刻意识到我站在另一个角度的关心和客气,使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感到委屈。她打心底里就不承认自己是一个身卧病榻的SARS病患者,她本来和我们一样健健康康地来战斗的!有无数的美好设想和人间至爱还在等待她去实现呢。我非常后悔出口不慎,把她列为“另类”。我灵机一动,在抽取月湘旧床单时,故意作出抽不动的样子,笑着说,看来我一个人还不行,小韩你来帮个忙!韩月湘飞一般地跑到床的另一头,两个人抽下床单,又两个人铺好干净的床单。
窗户外,阳光在树枝上哗哗哗地响着,有的透过树枝,跳下来在韩月湘的脸上顽皮。韩月湘的眼里跳跃着多少快乐和幸福!
2003.05.11 星期日 阴
孩子挺用功,《说岳全传》600个页码的书都读完了,又买回一本日本名著《我是猫》。他爸在电话上讲,孩子还给岳飞、秦桧等主要人物写了评论,天空地阔评论了一番,比我还强。真是好孩子。
2003.05.12 星期一 晴
突然想起毛泽东一首词叫《清平乐·蒋桂战争》,是战争年代毛泽东在马背上哼成的,描写蒋介石和桂系军阀之间连年混战,百姓遭殃,红军则另辟天地,为贫苦百姓创造世外桃源的美好画面。现在打SARS不和打军阀相似吗?就也哼一首,是在“SARS白区”的卧床上。有意思吧?毛泽东为百姓有一个清平快乐世界写蒋桂战争,我们也是为一个清平快乐世界,进行这一场与病毒的战争。电话上哼给老公孩子,得到一致好评。老公赞扬我乐观主义,才华偶显。记下来,至少名垂家史吧?并即并州,太原的古称,又有病的谐音,还有并肩战斗,抗击病毒的含义,故名:
清平乐·并毒战争
2003年夏
风云突变,并毒正酣战。洒向人间都是怨,生死较量凸现。 红旗跃过广州,北上京华晋阳。歼灭病毒千万,医院城乡真忙!
2003.05.13 星期二 晴
今天又一个战友倒下去了,她叫谢婉雯。一个个注定超越时空的英雄的名字,一个个属于我们的战友。每一个热爱生命的人,都 给予他们最崇高的敬意!
意大利 卡罗·乌尔巴尼 ,3月31日, 第一个提出非典名称,并指出这是人类史上一个新的有巨大危害的病毒。在与非典战斗中,他不幸被传染而献出自己富有才华的生命。
中国大陆 邓练贤、范信德、叶 欣、李晓红、梁世奎……
中国台湾 陈静秋、翁碧媛、胡贵芳、林佳玲、林美雪……
中国香港 谢婉雯……
——为全人类守护“生命之光”的天使。
——为全人类同SARS病毒浴血奋战、英勇献身的斗士。
—— 为人类舍弃妻子、儿女和亲朋的人。
—— 我有幸称之为兄长、姐妹和战友的人。
——125万护士队伍中我们自己的人。
星辰陨落,山河呜咽,彩云驻足……
在没有看到最后胜利的日子里,我期望这样的名单不要继续延伸下去。
2003.05.14 星期三 晴
深夜了,我在梦乡,手机嘀嘀嘀嘀响起来。由于声音放很低,等被惊醒过来,已经显示5个未接电话。都是老公打来的。问他记得睡觉前打过电话,怎么又打,是不是孩子有什么不舒服?你让孩子吃什么了?总学不会照料孩子!他说你等一下,别先急着数落我,到客厅说,他怕惊动孩子。他说你忘了,说好留着不要关机,就是要跟你说几句悄悄话的嘛。我这才恍然大悟,说好的怎么立刻就忘个一干二净!原来疲劳也容易造成遗忘。
他讲着孩子的故事。他说,真是奇怪,原来老担心孩子长不大,可现在,一夜之间长大了!你看你在家的时候,他老是不懂事,说什么道理都知道,就是跟人胡搅难缠,连耳朵根都要让人天天提醒,结果一个礼拜不一定能洗一次。现在变样了!小子一天比一天懂事,连我这做老爸的都想不通。你离开的前几天,我辛辛苦苦做一锅饭,炒几样菜,和你一样三盘五盘的,担心孩子受质。你看,他在那儿看电视,我在那儿下辛苦,累得是满头大汗,后背衣服都湿一片,这光景,我过去当新兵被班长操练时才有的。结果怎么样?人家不想吃,颜色不好,味道不正,搭配不当,没个好……唉,我狠狠心,买回菜谱狠狠研究起来,不多学,一招两招。屋子里怎么又锅碗瓢盆丁丁当当的声音?还有呼噜声?你们女人也呼噜?他听到我们宿舍的动静,问。我告诉他,那是战友下夜班刚从非典病人区回来,从微波炉里取夜宵呢,呼噜声是熟睡的,劳累了能不呼噜?人家说我也呼噜哩,一会儿我把手机放在头边,你也听一听我熟睡的声音,夫妻这么多年,老公都没有听过我呼噜,多可惜!那不干扰休息吗?习惯了,大家都抢时间睡觉,各行其事。你快说孩子吧,你多动嘴说我多动耳朵,声音低一点,再低一点,夜深说话声音大。你不是说孩子一天比一天懂事吗,怎么喊起怨来?
刚从班上回来的是李潇潇。潇潇小心地吃着饭,时不时朝我努努嘴,挤挤眼睛,我真的很幸福。
老公继续讲,今天不同了,小子做完作业,不上电脑,不看电视,不去睡觉,你知道干什么去? 过来帮我洗菜、剥蒜!饭菜端上餐桌,我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,等着人家美食家数落我做的不如你做的好呢,儿子却说,老爸你还真行,还是你比我妈文化高,有悟性,几天下来,味道快赶上我妈啦!你知道我有多高兴,一口也舍不得吃,看着人家狼吞虎咽的样子,眼里都直掉泪。孩子吃得多香多好!孩子吃得香,我今晚上就睡得香!不瘦一两的任务,我终于有把握了。吃完饭你知道人家去哪儿了?拿起拖把客厅拖个干干净净。我啊,看着孩子默默劳动的样子,哽咽着咽不下去:多好的孩子,多懂事的孩子!孩子这样感动我,还是第一次。第一次体会养个儿子做老爸的滋味,酸溜溜美滋滋的。我说,你不是8、9岁就上山砍柴下地割麦子吗?他都12了……城市的孩子都掉在蜜缸里,知道麦子是从地里长的,还是面袋里长的?
没妈的孩子像稻草……我还从来没有舍得使过孩子干着干那呢。我听着听着,禁不住泪水外溢,一个悲戚的歌声萦绕在耳际。怪不得人常说,孩子一离开父母就长大,灾难是人生的老师。
2003.05.15 星期四 晴
太原不断有非典病患者发现,这几天一直徘徊在7~11例,而且升跌之中时有上扬,不给人一点喘息的余地。广州人最担心的疫情反弹有所抬头现象。全国由广州一市到山西、河北、内蒙古等13省市到昨晚的25省市,连地处孤岛的海南省也如临大敌,在紧急预防中……美国有关专家预测,从全球来讲SARS病毒的猖獗,还没有达到它的高峰期,处于缓慢攀升阶段。《华盛顿邮报》报道,有关人士过分低估SARS病毒生存能力,可能导致人们盲目乐观的情绪滋生。SARS病毒在塑料袋上的生存时间是24个小时,在垃圾堆里可能生存4天之久!德国科学家声明,没有实验表明普通清洁剂能够杀死
SARS病毒!警钟之声萦回耳际。
SARS病毒,瘟疫,灾难,恐惧和死亡!还有连绵不断的战争!比如还没有画上句号的“Operation Iraqi Freedom”(
伊拉克自由之战)。我透过 SARS病毒环绕着我舞枪弄剑的幻影,看到在战火中失去母亲的哭泣的伊拉克男孩。他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里,滴落着战争的黑血。他惊慌失措的目光看到了什么?一些看客似的军事家们,坐在看台上,轻松地像评论一场足球赛,担心战争没有悬念和起伏,甚至期盼着恶战的发生,高潮迭起。这回该你的生命遭遇悬念和起伏跌宕了,感觉怎么样呢?上帝(?
)托付这个男孩子,请求你认真地回答4道题难题:1)你的生命脆弱还是坚强?2)你的胆量怯懦还是勇敢?3)你的人性是残酷还是仁爱?4)你的灵魂是肮脏还是纯洁?我们都有责任帮助漂亮的流着泪的小男孩,做完这个考卷。因为我们与他一样面临着灾难,在本质上。
生活的藤蔓依附生命而存在,人生就是生命承载幸福和灾难的过程,短暂而富有戏剧性。唐僧不是经过九九八十一个灾难,并给我们留下无数启迪之后,才取回真经的吗?那可都是无所不能的观音菩萨为他出的考题啊。你承受起幸福为什么承受不起灾难?塞万提斯说,笑脸相迎悲惨的厄运吧
,它使你的理智更加成熟!我说,微笑着,生活就是美丽的。SARS病毒,不是吗? 我们用智慧和理智正视你,你为生命过程制作了如此绚丽的风景,我们用生命的代价来欣赏。
2003.05.16 星期五 晴转阴
经过一段时间隔离疗养,冯金??她们又坐不住了(韩月湘没有回来),返回到SARS病区,而且金萍跟我住一个房间,这使我感到很高兴。毕竟一个科室的老朋友,我们说起话来随意方便许多。夜里休息,不知不觉话题聊到韩月湘身上,那个不爱说话,又身遭SARS病毒袭击的姑娘。
金萍跟我有一个同样的发现,她说韩月湘最近一直不好好吃饭,越来越瘦,那个瘦黑的个子就愈加高而瘦,真叫人很担心,有必要跟她聊一聊。我说你不要去,她会承受不了的。为什么?金萍问我。身是康复了,心又遭灾了,我说,月湘是雪上加霜。韩月湘康复之后,带着酝酿很久的欣喜和期待,把自己的不幸和幸运电话告给自己的男朋友。呃,我还以为你也非典了,在天堂享受爱情,和魔鬼接吻去了呢!男朋友突然变得换了个人似的,不仅陌生而且憎恶。韩月湘的善意解释倒使事情变得更加恶劣。男朋友最后说,其实你不说我也能推测到你去了那种地方,那是什么地方?传染病生存的地方!你还记得赵晶丽吗?你反对我们来往的那个。我们都以为你上到天堂里去了,悲哀之后,只好由她来接过你的爱情接力棒。你不感谢晶丽?她使你爱的人能够继续幸福地生活在人间。再说,你清楚我妈一直不同意跟你的事情。非典这事连科学家都没闹清楚,谁知道传不传给下一代,我妈可是那种为国分忧,重视优生优育的那种人……一派胡言。月湘姑娘几乎晕在病榻上,这又能向谁去诉说?感谢她信得过我,把苦衷排遣给我。所以我告给冯金萍,不要再往竹筒子里倒,算我对不起月湘姑娘一回。只是通过这事提醒你,有机会多给月湘姑娘一点安慰,凡事往好里想一想
。
人常说,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记得我曾经给韩月湘讲过的,是骡子是马,早晚得溜一溜,不经这一场灾难,普通的镜子哪里能照出一个人的灵魂,月湘怎么能知道男朋友并不爱自己?这SARS不就是一个照妖镜?据说云南就有两个杀人犯,在手枪一样的红外线测温仪前,惊慌失措,结果露出马脚。月湘说进隔离区工作倒不后悔,但反过来想,要是没有这瘟疫,至少能阻止这种事情发生。我说一个迟早要发生的事情,有必要阻止吗?早一天结束一件必要发生的悲剧,才是你的运气!从这一点上韩月湘应该感谢SARS。SARS使她有两样收获,一个是经历一次身体的磨难,一个是经历一次情感磨难。这两样至宝,不是人人都能够容易得到的,有人一辈子也得不到,有人一经得到便立到生命的悬崖,没有机会勒马回首,来不及享受这笔财富。这两样东西,经历越早,越节约靠近幸福的距离和时间,能说这不是一件好事?凤凰涅磐讲的就是因为赴死而获更生的壮烈,是悲壮的辉煌,悲剧的辉煌。我甚至有点羡慕韩月湘。
冯金萍笑我说不是有病吧,怎么怪怪的,跟人想得不一样?人家痛苦你羡慕,不是要梅开二度吧?我说有什么不一样啊,非典瘟疫本就是灾难,灾难能带给我们多少好事情。你总不能象那个甘肃旅客,害怕被传染非典,不顾命地从飞驰的火车上跳下去吧?好像SARS病毒这会儿谁也看不上,就要爱上了他一个。那可是5月8日晚8时,发生在咱们山西省寿阳县的真事。你是求生还是求死?事情往往至少有两面三面,我们习惯于把目光专注于不同寻常的事情,比方说敌人的声东击西,故意要把主要目标从视野中忽略掉,结果我们真的中了奸计。我们恐惧和害怕,都是因为担心不能够很好地活下去,另外的几面,正是瘟疫想要从人类心智中掠夺去的财宝。要想很好地活下去,我们岂能上当,为假象所迷惑?凡是人间所要经历的,都是必然的,怨恨不仅不会为你减轻负担,相反,加重生命的沉重感。我们不能不承受灾难,但我们决不为分享灾难而来到人间,我们要学会扬弃一些东西,抓住一些东西。我们不仅要学会经历痛苦,更要学会摆脱痛苦,走进阳光地带,学会真诚的安慰、轻松的微笑和自在的呼吸。最大限度地发挥生命的可口可乐价值,这就是真谛。
冯金萍说那咱们想个好主意,比如说发个明信片什么的,可是写些什么呢?我觉得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。不管写什么,都含包一个美好的期望:月湘,相信你能从阴影里走出来。歌里不是说,“走出来,前面一片蓝天等着你”吗?说不准,蓝天上白云下,正飞翔着等待你心情的新希望。月湘心病不去,我不安。
2003.05.17 星期六 晴
一个英勇无比的家庭,一个历史必将铭记的家庭。
这个家庭的每一个成员,尽管跟我们一样身着厚重臃肿的防护服,但我已经能够非常容易地认出他们来,从他们始终处危不惊的眼神,从他们始终充满活力的步态,从他们有特色的三个高高低低的瘦瘦的身材……这些最值得歌颂的清洁工。
隔离区有三层污染区,他们一家三口就在这里从事着没头没尾的清洁工作。三个污染区各有二三十号非典患者。而这些非典患者的各种垃圾,包括大小便密封桶、吃饭的饭盒、打针输液的药瓶针管、洗脸刷牙水、还有医护人员工作完毕脱在每个楼层的被污染的衣服……这些东西不能像普通垃圾一样随便丢弃,必须分类处理,必须送到指定地方,或运走,或焚烧,或消毒,丝毫不能马虎。
一家三口,是夫妻俩和儿子。他们跟我们一样经过严格培训,防护措施也完全相同。他们的性命跟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一样珍贵,一样只有一次。但他们所担当的角色注定要比我们付出更多的代价,承担更多的风险。每一天,打针、输液、清扫床铺,如果与非典病患者零距离接触超过4个小时以上,我都有一种被SARS病毒围困万千重的感觉,很难一时从心理上排除出去,总觉得无数的病毒蛆虫一般,在我们身上,挥之不去。比这一家三口优越的是,我们医护人员有上下班的机会恢复疲劳,调整心态。他们就不行。我们的劳动量都超过正常的十几倍,他们,可想而知,除了休息,就是工作,没有谁能够替换,也没有谁来替换。没完没了的垃圾、污秽物是什么?是SARS病毒生殖繁衍的根据地!是夺命死神的摇篮!在这个处处有埋伏的绝对污染区,他们楼上楼下,进进出出,要把一桶桶的垃圾,一袋袋的污染物,从每一个楼层里清出去。想一想,每一个非典患者制造出一桶污染水,一个楼层就是二三十桶,每一桶都必须搬运到楼下指定位置,一天需要多少次?而这些不过是所有劳动量中的一小部分。隔离区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堆积物,必须保持隔离区最大限度的清洁。
每一次在楼梯上相遇,看到他们艰难搬运垃圾的身影,我们都会相互致以真诚的微笑,彼此报个平安。他们是那样兢兢业业忠诚于自己的职责,珍惜自己的工作,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。有时候从他们的眼神里,甚至我体会到一种满足和自豪。那意思也许是,瞧,我是个农民,但也能够和你们一起工作了。也许是别的?
在身着“太空服”,戴着60层口罩的情况下,在楼层里上上下下,攀登海拔5000米山峰,感觉也不过如此!在忍受攀登5000米山峰困难的同时,还要从事无穷无尽繁重危险的体力劳动,不要说一身轻松的登山运动员,连跟在运动员身后的脚夫,都比不过他们的艰辛!人们歌颂登山运动员的毅力和勇气,忘却了比登山运动员更了不起的脚夫,不仅背负重物,而且照样登上珠峰之巅!就像歌颂奋战在非典一线的白衣战士,忘却了比我们更为艰辛的这一家清洁工。他们不仅承受比我们更为沉重的体力劳动,还意味着承受比我们更多的生命危险!他们同样是血肉之躯,情感动物。
这个是母亲和妻子的女人,要强地把污染区走廊、房间、厕所,打扫干干净净。时常我们看到,她把一大包床铺、衣物,吃力地往楼下搬,虽然丈夫和孩子主要在四、五层,最低的三层照顾给她来做。她的个子不比我高出多少,也不比我强壮多少,但动作总是那样利索,好像一桶两桶的污水根本不在话下。我经常出现虚脱,走不到三楼,就得停下来靠在墙脚喘口气,她就不虚脱?她也是女人身啊。了不起的女人,每一次下楼,总是尽可能多地搬一些垃圾,要么一次两手提两个垃圾桶,要么抱着比自己身体大两倍的污物包裹,一步一步地下楼来。她的视野完全遮挡着,身体也被厐大的包裹淹没在后面,只看见包裹一点一点挪下楼梯的台阶。而脚下的台阶,不过是临时改造的楼梯,宽不超二尺,狭窄而且陡峭。面对这样的情景,我总要默默地在一边站一会,向她行由衷的注目礼,看着包裹迎我走来,看着包裹与我相让而过,看着包裹一点一点向下蠕动,直到在楼道拐角消逝。我想象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排弹能手,把一颗威力无比的SARS炸弹搬出危险地带。
丈夫和儿子都人高马大,所以搬运起来似乎不太费力气,这样,他们就有机会来减轻母亲或者妻子的负担。然而,大家各人有各自大量的劳动,能碰上帮个忙真不容易。想一想这样浪漫的情景吧:包裹一点一点挪下楼,丈夫倒完一批垃圾,偶然地看到自己女人。来,兰兰,我来!于是,那个庞大的包裹停止挪动,丈夫接过手抱起来。那个叫兰兰的女人一声不响地,倚在墙上,望着丈夫很有劲儿地向楼下搬去,站着,站着,眼里没有激动的热泪,含着一丝丝的担忧或者微笑……当然有时候,她的儿子会抢过母亲手里的水桶,说一句,妈妈,我来,你歇着!母亲会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,同时对儿子的耳朵大声喊,孩子,天再热,也不能动口罩!慢一点,别摔着……儿子点点头,示意让妈妈不用操心,然后提着水桶咚咚地下楼去。这个坚强的母亲!这个幸福的妻子!
在这样的时刻,我真羡慕这一家子!我经常会因为这样的情景眼泪模糊视线。你怎么能不动情呢?在如此艰难危机的环境里,一家子每一个人,用一种沉重的真情体现着血肉相连的关爱。有时候我甚至这样想,要是老公也在身边,像这位丈夫一样轻松地帮一把,该多好啊!那是怎样的福分?!
知道他们是一家子,是个偶然的机会。休息吃饭时,我们都要脱掉包裹人体的“太空服”。在饭厅里打饭吃饭,我奇怪地发现他们三人经常在一起,用一种独特的地方语亲切地关照着,超出同事之间的那种情分。他们黝黑的皮肤,一下子就能同正式职工区别开来,更加有趣的是,一家三口酷似一个模子!或许羡慕我们这些城市人?他们眼里带着一种异样的目光,时不时与我们交错,又有些羞涩。我热爱来自乡下的人。凭着直觉,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清洁工。
有一天,有合适机会与他们对话。你们是一家子?我拉开距离问那个兰兰。兰兰艰涩地笑道,是,是。一家子都来这里?是,不是,老二在家里读高中呢。显然是儿子的小伙子插嘴道,弟弟今年参加高考。丈夫用眼神堵住儿子的嘴巴。兰兰接着说,孩子学习特别特别地好,特别特别地争气。肯定会考上好大学,肯定能跟你们一样有出息,可是读大学要花几万块钱哩。她的表情骄傲里参着无奈。那你们怎么进这里来工作的?这是非典病区,随时危及生命,你们不知道?我这样问,是不愿意相信一家子人全都来到这样危险的地方,与死神天天打交道。瘟疫嘛,谁不知道。兰兰接着说,看广告报的名。小生意不好做,这里工资这么高,1000多一月,比我们做买卖高好多倍,又有吃又有喝又有住,只拿纯工资,省多了,不是一点儿……兰兰的丈夫不说话,望着我只是列嘴儿笑。是你出的注意吧,一家人都进这地方?我故意转移话题问他。不,是我。兰兰笑着说,他爸那胆量,开始死反对我死反对我,可我说已经跟医院谈好了的,说话不能跟吹气儿似的,完了就没了,人在世上做一遭人,闹着玩呢?再说,这样下来几个月,老二上学的钱就有了底儿。这么好机遇不抓还等个啥?你就不怕有个万一?我神情严肃地问。怕,怎么不怕?一开始有几个护士大夫倒下了,我们都想逃,后来想劝儿子逃,我俩顶着。可转眼一想,医院把我们当人看,跟你们干一样工作,吃一样好饭……比我们过年吃得还好,儿子插话。兰兰瞪儿子一眼接着说,还是那句话,说话不能跟吹气儿似的,教孩子做人第一条啊。这不啥事都没有吗?兰兰坦然一脸,看看我,又看看老公和儿子。我清晰看到她关怀丈夫和孩子的神情。
我惊愕地睁大自己的眼睛,尔后,禁不住泪水脱眶而出!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表白我的感触和情绪。我终于明白这一家子来SARS白区打工的理由和动力。在生和死之间,期望和冒险之间,爱的力量总是无限地巨大。为那个很优秀的孩子,为那个值得骄傲的孩子,或者,为使自己的孩子,哪怕只有一个,能够突破贫穷的羁绊,竟然集中3/4的生命,为1/4的希望而出生入死也在所不惜!!这不是普通的地方,这是与SARS瘟疫决一雌雄的死生存亡之地!!一个人生命能有几次,脑袋能有几个?而他们却如此轻描淡写地,面对灾难和恐惧。是啊,当爱和希望超过这个家庭里每一个人的生命时,这个家庭一定非凡无比。爱,令危及生命的灾难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。爱,为着期盼中的荣耀和自豪,勇敢地延伸另一种生命。
想到兰兰怀抱污染包裹一步一挪下楼梯的情景,眼前就浮现出伊拉克上空呼啸着奔向目标的美军集束导弹。可是仁者无惧。为着爱而奔赴生死难测的灾难,兰兰一家让我看到凡间生活中最高贵的品质。她似乎提醒我们人不同于其他物类的地方。这也许正是对人类倨傲灾难最好的诠释。我在心中为他们默默祈祷:兰兰,祝你们一家吉星高照,祝二小子托起一家人沉重的期望。
2003.05.18 星期日 阴雨
“隔离”是一个浑身贴满敌视的讨厌的词汇,冰凉凉的,难怪许多非典疑似者避之唯恐不及 ,甚至做出一些过激行为,对医护人员大打出手,动起刀子。在上一个世纪的60年代,说谁被隔离了,那肯定是“脑子”有问题,没有问题为什么被人隔离起来?隔离审查呀。如果是被上个世纪的一个叫刘文彩的四川地主隔离了,你肯定是被关在地下的水牢中,备受非人的煎熬。当然我们的隔离不一样,是为了我们自身和社会的安全,是一种措施。我们住在宾馆,一个远离非典隔离区环境的地方,一应俱全。我们隔离的“问题”是,我们是与SARS病毒作战的非常战士!
不要以为住宾馆是一件多么骄傲的事情,吃喝住样样免费,而且舒舒服服。这可不是领导视察工作,被下面的官员伺候得周周到到。我们有单独的车辆接送,我们有单独的宾馆居住,我们有单独的餐厅吃饭。我们除了在宾馆里吃饭、休息,就是上车区隔离区,与ARS病毒玩生命游戏。“众志成城,抗击非典”,“向抗击非典一线的天使致以崇高的敬意!”这些令人心动的标语,是我们振奋使命感的源泉,却也是我们“失去自由”的标志。我明显感觉到过路的人们,对我们示以敬意目光的同时,会急急地回避,那叫敬畏,敬崇高而远病毒。这些都能够理解。我们就是为着捍卫美好生命而战斗,自然期望大家珍爱生命。隔断SARS病毒传染源是我们梦中所求的啊,这样,我们也就能早日回归到过去习以为常的自由世界中去。他们有一万条理由远离SARS病毒!可我们还是心有忧伤,怀揣着自豪“失去自由”的人都觉得自由如此宝贝。
我这里的日常用品完了,天越来越热,洗换的衣服也该调个季节。今天给老公打电话把夏天几件单衣带来,路过超市买一袋卫生巾,一包卫生纸,还有什么?我最喜欢的新鲜草莓该上市了!我叮嘱一定把孩子带来。半个小时,老公的电话响了,他已经到宾馆门口。我吓了一跳!院长和护理部主任召集大家开会,我不好打开手机,就只好揿掉,让他们在门口等一等,谁让他做我的老公呢,亲不见怪。外面雷声隆隆,是今年以来第一次。激烈的雨点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击打,好像是喊我快一点,怎么不接电话,还把手机给关掉?再说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,老公怎么样了,是不是和以前那样温馨,还是每天假装打电话,其实另有想法了?孩子呢?我想看看孩子是养胖了还是瘦了,老公是不是把我的孩子养成一只瘦猴子?那个死脑筋,会不会连雨也不知道避,把我儿子淋成落汤鸡?我忍不住不时地望一望窗外,咦,天晴了!夏天的雨,猴子的脸,果然这样。蒙上一层灰尘的玻璃,被强烈的雨珠打击得一干二净。湛蓝的天空又高远又接近,一绺白云舒展得如一段白绸,好像要穿越玻璃飘进房间里。这是一块真绸巾多好,有风的时候围上脖子走上大街,一定浪漫无穷。
短短半个小时的会,经历过天晴天阴的时光,好像很漫长。我从五楼飞奔而下,四楼、三楼、二楼、一楼……我忘记这里有两道门岗把守着。请问你要干什么?一个高个子门岗问我。呃,我家老公在门外,我打电话捎些东西来。我的情绪被门岗的询问激怒了,但又不能责问,这是人家的职责,应该的。我站在前面那个门口,稳定住自己表情,说。不行不行。东西我给你拿过来。门岗很坚决。可我的孩子也在门外,我想看一看我的孩子。不行就不行。可是,可是我半个月都没见到我的孩子了……急切的心情使我泪水盈眶。请你照顾我的工作,这是我的职责。你不愿意让我打我的饭碗吧?可是……我说不出来。但我相信一定是母爱得力量打动门岗的铁石心肠。他说,你可以迈过里面这道门半步,这样跟老公和孩子说话方便一点,大家都不为难。真感谢。
老公和孩子就站在第一道门前,都带着口罩。因为都是玻璃门,所以,大家彼此能够看得见。父子俩果真像落汤鸡似的,我想起来刮西南风,刚才的瓢泼大雨,正好是他们无处可藏。他们被大风大雨锻炼半个小时!老公扬起一个大包,里面有我爱吃的零食和草莓,那么一大包。儿子站在那道门前,呼唤着“妈妈、妈妈”,他企图通过门缝朝里面挤。但上着链条锁的门缝太小,何况第一道门岗已经在严厉制止孩子的“违规行为”。我答应着孩子的呼唤,紧紧咬住下唇,不让我的脆弱影响这个难得的相会。已经不可以再往前移动半步了,这不仅是纪律,作为妻子和母亲,我还得为老公和孩子负责,这就是情感和责任的界限。两道门岗四个小伙子很歉意地后退了退,倒剪着双手,脸朝天花板瞅着,两只脚来回地挪动。
妈妈,你能让我摸一下你的脸吗?孩子泪水盈盈地问。不行。那我可以摸一下你的手吗?不行。我突然感觉到我刚才说话的就像门岗那样不可理喻。那我给你笑一下,你给我笑两下。嘿嘿嘿……顽皮的秃小子!我笑着指一指他的鼻子,小子摘掉口罩,很开心地傻笑着。老公背过脸去。这个当年在士兵前面凶得跟恶煞似的家伙,也有忍不住的时候。
一辆黑色的宝马停在大门前,一个男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从车走下来,也是为自己在非典一线的爱人送什物,看来家庭很富裕。我们不好占用门缝继续对话,于是,老公说用手机说吧,别挡着道。门内门外,穿越双重的厚玻璃门,我们的眼睛盯着对方,打开手机。老公说你看你的儿子,是不是比离开的时候长高了?是的,孩子高了也胖了,个头迈过老公耳梢有半寸还多……儿子告诉我说雨过天晴,汾河公园一定水蓝、草绿、花红,风筝飞得能挂上云彩。他很想跟我和老爸一块在公园里溜溜,哪怕一会儿,不,十分钟也行。他甚至为我策划好一个阴谋,如果我能逃出来,他和老爸花大钱在门口雇的士接应……
……这真是一道奇观。非典恐惧拉开人身的距离,却为袒露人与人的真情敞开大门。它用上帝的筛子,把世界筛选地只留下真情在网上,金灿灿的,尽管有些道不出的忧伤!望着他们频频回头,连连摆手的身影,我突然有一种想奔出去的欲望,进入那个双门之隔的外面,跟他们一起回家,或者,手牵着手在街上走一会儿。
2003.05.19 星期一 晴
那个可怜的老人几乎就要发疯,谁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让他镇静下来。事实上,你没有任何方法能让他平静。急促的气喘,极度的虚弱,严重的药物反应带来的痛苦,我想都在其次,最使他不能承受的无疑是非典带给他的几乎“满门抄斩”的折磨!所有灾难降临到一个家庭,这多么不可思议,但又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。数天之内,一个和和美美的三口之家,顷刻之间柱倒梁塌,瓦砾遍地,有谁能够支撑得住……
老人叫王明道。……这些天,太原在全力以赴防非典,他们一家也不例外。吃药预防、注射球蛋白、在家里很勤快地喷洒过氧乙酸……就连他们自家开办的洁具店都经过严格消毒。这位能干的人有一个幸福的家庭。他和爱人早年就干起一个洁具店,那年月,动手早发展也容易,这不,十多年经营下来,小门面扩大到搞批发,生意红红火火,虽然没有发达成为大资本家,但也过着普通百姓翘首仰望的好日子,要车有车,要脸有脸。独生子某大学计算机系今年6月毕业,年初就考取直升硕士研究生,准媳妇要去风景秀丽的澳大利亚留学,夫妻俩提着钱袋闹官场,几个月下来出国手续已经铁板钉钉。然而,就在好事喜事挤成堆的时刻,SARS病毒也悄悄从上帝的衣袖里爬出来,骤然间扑向这个勤劳幸福、充满憧憬的家庭,张开血盆大口。老伴最先倒下,而且倒得蹊蹊跷跷。中国,也是全球上第一例确诊报告的非典患者黄杏初,患病的来源也是莫名其妙,医院里为其治疗过的9位医护人员,先后出现非典症状,可是,毫无防护措施,日夜伺候在黄左右的父亲和叔叔,却安然无恙!这些蹊跷,难道有什么神秘力量在操作?
4月下旬,社会上非典瘟疫正值横行霸道,传闻有一名女孩戴着口罩,在公共汽车最后一排刚落坐,突然喀喀地咳嗽几声。清亮姑娘那清亮的咳嗽,平日里也许把小伙子的目光粘住呢,可偏偏在非典时期。这咳音正好符合外面宣传的“干咳”标准,她又戴着口罩,又坐在最后一排,有自我惭愧的嫌疑!一切偶然的巧合立刻把她列为另类。一个个警惕的目光聚焦过来,大家横眉冷:知道自己咳嗽还偏偏上车,是不是想害人啊?哼!面对这么高的“阶级警惕”性,姑娘百口莫辩,有众口铄金的难受,甚至感觉自己突然间变成了小偷。咳嗽就等于是非典?不是也是,你快下去吧,免得影响大家参加革命工作。要命的司机把车靠在路边,说你不下我就不开!这自然是挑拨是非讨众人好的举动。王明道和老伴自然知道这个传说。因此自从防非典,做事开始小心翼翼。除了必不可少的业务往来,王明道越来越少出门,老伴买蔬菜也是一次买回够数天吃的。听说那些天菜价飞涨,一些零售摊点把过去几毛钱的青菜抬到一块多。一斤一块九的鸡蛋,从4月20日开始,一路跳台阶,两块、两块二……抢购那堆蔬菜,也是他跟老伴相跟着去的,出门戴着厚厚的口罩。没几天菜价被政府稳定下来,她也再没出去过,再说那天尽可能避免争抢扎堆,出事的理由不充足呀。更何况老伴瘦小精干,一辈子感冒连药都不吃的,健康地在她的脸上找不到“老气”。
过两天,老伴说她有点不适,时不时有干咳,王明道渗出一身冷汗,说怕不是非典吧?老伴不高兴听这话,开玩笑说,我好好的你就瞎说,莫不是巴望我吧?跟你累了半辈子,我还想等着抱孙子呢。街上那么多人来来往往,不少人连口罩也不戴,也没事,我窝在屋里跟家猫差多少?非典找我没有借口。我有些上火,扁桃体红肿,少吃辣椒就没事儿。老伴没在意,王明道想女人说得也有理,就不再理会。过了一会儿,王明道还幽默道,那,怕不是出门跟谁亲密接触,导致飞沫传染吧?我给鬼亲密接触过,你听着高兴吧?王明道讨个没趣,没回头出了门。玩笑归玩笑,请注意,SARS病毒这隐形妖怪就躲藏在大意的面包里!要不平时说话悠着点,不幸而言中,那就后悔死了!
大学防非典,儿子独自赶回来躲风头,一家三口吃住起居在一个单元房里,原本图个团圆祥和。突然老伴深夜里发烧,38℃多,怀疑是流感,服用几片感冒通,嘿,体温掉了下去,过几个小时它又鬼鬼地爬上来。再服,还下去,还上来,分明与人角劲。体温上上下下叫人像喝迷魂汤,拿不准了!等到幡然醒悟,老伴全身酸痛
,开始腹泻……真倒八辈子的霉!想想不来医院,万一是非典,不把一家子耽搁了?可要是来医院,万一是非典,不怕外人看不起,把你当作瘟神看?……结果老伴真让SARS病毒盯上了!连梦都梦不到的厄运,这一家给碰个正着。王明道亲自驾车到医院,一家三口被安排在一个病房。他本想一家人相互有个照料,想不到一场惨不忍睹的悲剧,就亲人对亲人地相互目睹着,在即将谢幕的生命舞台开始上演。可是……可是“上帝”要抽人的鞭子,谁能替得了谁的痛?!
2003.05.20 星期二 晴
这一家三口的灾难,令我想起《圣经》里的一个故事。《圣经》说海里风暴骤起,船被大浪掩盖,耶稣却睡着了。门徒们惊恐失措,叫醒他求救道,主啊,救我们,我们丧命啦!于是耶稣起来,斥责风和海,风和海就大大地平静了。这些有天佑的门徒,好幸福。我多么期望这个会奇迹发生在他们一家身上,为他们洗去灵魂和肉体的一并痛苦,然而,耶稣没有为他们斥退掀翻生命之舟的风和海。
王明道老伴病情很快恶化。发病10天左右,老伴不仅高烧持续,隔一天拍出的胸片也显示,肺部渗出的阴影范围从右肺扩展到右中下肺以及左中肺,呼吸困难分秒加剧。生命的结局一步步地向她逼近,急促而短小的呼吸,使她脸色难看,盖在腹部的被子迅速起伏。医嘱加大抗生素、激素和营养药,但这一切都好像无济于事。我们可以想象到她的肺部已经完全病变为一个巨大的白呼呼的气囊。
王明道父子看在眼里,总是用一种乞求的目光在我们脸上寻找着什么。那是无望的期望啊,是生命的重托!就在这个过程当中,父子俩的倾向也不可避免地走向糟糕。不算高大却帅气十足的儿子,脑海里充满着多少寒窗勤苦换来的智慧,他的一双漂亮而大智的眼里,我们能够深刻地感受出来。这个孝敬的好儿子不顾自己安危,一会儿安慰母亲,一会儿安慰父亲。爸妈……你们……都要坚持,我还没有让你们享清福呢。等我和媛媛学完归来,马上结婚,给你们生好多孙子孙女……母亲做出微笑的表情,缓慢点一点头。正说着,小伙子的手机响起来,是女朋友。他谎说他帮爸爸出差,在外地,很快回来打电话给她。这时,一只喜鹊喳喳地欢叫着,栖落在窗外葱绿
的树梢上,清晰的剪影晃动在病房地板上,为沉郁的气氛带来活力。同SARS病毒一样,这也许也是上帝的恩赐。屋里所有的人,包括我,都被蓝天白云衬托的诗意画面吸引了。大家目光一齐向喜鹊送去,好像要从这个吉祥鸟那里找到某种寄托,或者信心。瞧,孩子们才说完好话,喜鹊就报喜啦!我们不会死。我们后面路还长着啦,你还等着到澳大利亚给他们看孙子哩……王明道眼望着老伴,费劲地说。老伴急促地喘息,无力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境,眼睛肿得几乎无法睁开。但她仍然透过极其痛苦的表情,做出开心样子。我想她一定是“看到”了老头子描述给她那个荡漾天伦之乐的图画。多么宝贵的人间之乐,闪着人性之光的信念!那艰难沙哑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面罩,飘扬在房间,一句句震动在我心里。我正为另一位患者扎液体,隔几层橡胶手套之后,手本来感觉特别迟钝,只是凭经验扎针,此时……这样美好的消息和期盼,对于患者对于我们都多么重要。
生活在希望之中,多么的美好,尽管这种美好十分苦涩。
2003.05.21 星期三 晴
然而,恶毒的SARS病毒不为人间真情所动,甚至不满足暴行的残忍,立志要导演出一场悲剧来。是为翻阅人世间灵肉分离的痛苦表演,还是考验人世间亲情的真伪虚实?在这紧急关头,意志之外,唯有他们身体素质状况决定生死存亡了。人类在崭新怪异强大的SARS面前,的确一时间还没有找到一付“神丹”,我们为什么不认可这个残忍的事实。否则就不能冷静面对。
生命的痛苦表演继续撕人心肺。医院考虑到王明道一家人住同一病房的特殊情况,担心老伴的死亡给父子带来可能的打击,反倒影响对他们的治疗,所以建议借口治疗方便,把王明道老伴换到另一间病房。事实上,就在这个时间里,儿子的病情出人意料地加重。流涕、咳嗽、咳痰、全身肌肉酸痛,再有呼吸衰竭,这个结实的小伙子在病床上奋力挣扎,很明显,他不愿意在父亲面前表达自己的痛苦,把苦难的感觉传染给父亲,坚强得把双手攒得咯咯响……十指连心啊,可怜老父亲几乎要从床上跳跃起来,可是他做不到,他身体过度虚弱,一样打着点滴,戴着呼吸机,又被我们摁着。老伴在移出的当天,走完自己痛苦难忍的生命历程。也许她根本不敢预料,她付出一生代价,寄托一生期望的有作为的儿子,紧紧随她而去,所有曾经有望实现的梦想,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终止了。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,我们没有来得及像处理老伴那样,把骨肉之间的生死离别操办得更少一点悲哀,更多一点人道。父亲目睹着儿子的尸体被我们清洗包裹,搬走。他愣愣地望着,望着,身欲陨,心,欲裂……在这个世界上,留给他的还有什么?
冰冰他妈死了?我的冰冰死了?冰冰和妈妈都死了?!可怜的王明道昏厥抢救过来之后,拒绝进食。拼死拼活奉献家庭和丈夫的糟糠之妻走了,肩负他和妻子期望的儿子也走了。是谁安排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三口,面对面地目睹彼此享受生命诀别的苦难?不是好人一生平安吗?为什么生命如此无常,脆弱到呼吸之间?一个家庭的梦想,弹指间灰飞烟灭!嘀嘀嘀,研究生的手机响了起来,又是他的女朋友打来的,永远不会有人揿动这个手机了。
我也要死了吗……我不想死……我不能死……人生的精神寄托,已在其次,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,流连生命,却又无所适从。呼唤生命的声音通过无力的胸腔,沙哑着,揪疼病房里每个人的的心。王明道显然是被残酷的灾难击倒,就像一个毫无防人之心的行者,遭遇一头饥肠辘辘的黑熊的重重一掌,反抗意识都来不及发生,唯有天塌地陷的感觉。这个努力表现出不平凡的家庭,就在辉煌时刻即将到来的时候,清醒地六目相视着,顷刻之间就要为流淌的时间淹没掉,像一场梦!恐惧和万念俱灰,不只是王明道,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,都无从承受。我要冰冰……我要冰冰他妈……我不要死……他拼死挣扎着,毫无节制地挥耗他虚弱的体力,汗水渗透身上衣服。我只好让冯金萍摁住他的双肩,然后,一勺一勺地喂,把实物送到嗓子尽量深的位置,然后,再给他尽一点水,以润滑嗓门把食物咽下去。病人憋气难忍,张大嘴巴大量呼吸,就像被封闭的水池里缺氧的鱼在呼吸。糖尿病和心律失常,很可能对他生命造成致命的一击。几乎脸贴脸的工作,60层厚的口罩,在这样高密度的病毒集团群前面,谁能够保障能过滤给我多少新鲜空气?可是他是我的病人,哪怕贴近一枚随时都可能引爆的炸弹!如果这时我不能在困难面前坚持住,我的病人还能够在生命面前坚持多久?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,还有亲人为我加油鼓劲,可是王明道他还有谁来为他伤心落泪?人性的怜悯会战胜所有适合退怯的理由,迫使你勇敢起来,不由你。
不祥的阴云越来越浓厚。和我们一样,王明道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点。死神越来越显示他的无道和残忍。这个令人惋惜的灵魂,我们微笑的眼睛还能够为启开他平静之门吗?
这也许不过是SARS病毒的恶作剧,但重量级的恶作剧跌破了人类精神和肉体承受的底线。毕竟,生活在《圣经》里的耶稣只表达着人们的祈愿。人生真的就像漂浮大海上的一叶小舟,在大风和巨浪面前,渺小得无可抵抗?海明威的“老人”,他历经悲惨和磨难,拖回海岸的大鲨鱼可能失去了能卖出好价钱的肥肉,但还有那巨大无比的骨架,令人仰慕百年。这不就是你被称之为“人”的胜利吗?我非常想把这个故事告给王明道老人,在他回归自然之前,他们一家人由贫穷到富有,由简单商业劳动到下一代高智力劳动,由普通工人到国外留学,他和妻子和孩子,其实收获颇丰,虽然不幸而中断。愿他们在天之灵忘却最后的噩梦,体会到回味人生的欣慰。
2003.05.22 星期四 晴
前些天孩子到学校领作业,为配合学校休假期间的学习,学校专门编写了作业册。孩子打来电话说作业不太多,薄薄的一本。他还告给我一个消息,说老师要求写日记,有两篇还在《太原晚报》上刊登了,文笔还可以。一篇是思念我的,这里抄下来。003.05.17
星期六 晴 妈妈是一位优秀的护士,在省人民医院妇产科上班。她在单位认真工作,下班回来除了给我做好吃的饭,每天晚上,都会和我一起谈天说地,讨论学习中的问题。可是,妈妈突然到隔离区抗击“非典”了,只留我和爸爸两个。爸爸做饭不好吃。
那天下午,爸爸还没下班回来,我写数学作业,一道难题让我百思不解。“妈妈,你快过来……”我习惯地喊我的救星。可是我连喊数声,也没人回应,我这才想起妈妈正在“非典”隔离区,为拯救病人的生命,在与SARS病毒作斗争。
那地方多么危险!一连几天我给妈妈打电话,电话老是没人接,这不由我把毛骨悚然的事情往妈妈头上贴,又骂自己胡思乱想。我的妈妈,怎么会有不测呢。可我还是吃不下饭,睡不好觉,整天没心情,连给爸爸说话的心情都没有,更别提下楼和小朋友比滑旱冰了。看到那些孩子有妈妈陪在身边玩,他们多么幸福啊。我不由自主地伤感,心里唱起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这首歌,只觉得自己就是一根稻草。心里唱着,眼里掉着泪,这样我会好受一些。
一天晚上,妈妈终于打来电话,说她挺好,每天上两头班,就没有接上电话。她一边说一边笑,好象是去游山玩水。听见妈妈的笑声,我才心情开朗起来,但我还是热泪滚滚。每天我都看电视,电视上抗非典的阿姨,在危险的环境里工作,任务非常重。她说得那么轻松,一定是装出来的!不过,为了使更多病人得到爱和关怀,我不埋怨妈妈,我懂得了什么才叫坚强。
现在我只有一个心愿,希望妈妈多多保重,打完SARS,早一点回来。妈妈,我天天等着你。 前面一篇感动人,真的,叫人不忍再读又不能不读,心想还自己的骨肉亲,读着读着,王明道三口之家的悲惨遭遇总浮现在眼前。在不幸的灾难面前,我们是多么万幸。人活一世,生命和真情,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!可下
一篇差点没把人熏得憋过气去,也照录下来,回去好作证据。 2003.05.19 星期一 晴 爸爸说经历一场灾难,我失去一段别人孩子应有的幸福和快乐时光,但却拥有了别人孩子没有的锻炼意志和信念的机会。爸爸说的真的有道理。在许多人的眼里,把失去和得到当作一种纯粹物质的东西,比方说,一个苹果,一定要拿在手上才表明是得到;别人拿走了,自己没有,叫失去。经过爸爸的解释我也明白一个很有意思的道理,对于一个善于思考的人而言,得到一个苹果固然很好,可是,把失去变为得到更为重要。这话听起来挺玄的,其实很简单。比如说我吧,妈妈关心和爱护我,是为了我能够在快乐中健康地快快地长大。从出生到现在,没有离开过妈妈,所以离开妈妈,知道妈妈到那种危险的地方,就很想念,打个电话都想哭。可是,健康快乐、无忧无虑中长大的孩子,能够经受得起困难的磨砺吗?单纯快乐,我长不大;单纯灾难,我也长不好。一个吃了偏食,一个营养不良。现在吃着精神上的五谷杂粮,会茁壮起来的。爸爸做饭,我洗锅抹碗;爸爸散步,我滑旱冰鞋,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。
妈妈,感谢你,在离开你的日子里,爸爸的男子气息,把我薰得都忘记了温柔啦,变成四川的薰猪肉,没有猪肉味道,不过另有风味,这是爸爸的原话,不是我说的。
什么风味?臭袜子的风味,都是服役十几年,只会管兵不会管自己,带回来一身官僚邪气,现在又传染给儿子,还美其名曰熏猪肉风味。小子跟他爸一个样,说起话道理一套一套的,做起事来邋遢地一塌糊涂!有什么办法,人常说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生儿会打洞。达尔文非要把进化过程搞得如此缓慢,把进化看成一个整体环境的漫长演变,何况,老鼠基因和人那么接近都进化不成人,老鼠和龙凤基因隔着千山万水,怎么可能会进化成龙进化成凤呢?等到我回家,多年的“改革成果”彻底东流到太平洋了,这才叫自然法则。
2003.05.23 星期五 晴
可以这么讲,极度疲劳的原因划分为工作量和特殊环境两方面的话,特殊环境是导致疲劳的主要原因,一开始我没有把问题想到过这么严重。今天在班上我就虚脱两次之后。我才意识到这是特殊隔离情况下必然要发生的事情,甚至发生一系列相关的问题,可能影响我们的身心健康。我打心眼里不愿意承认,但不承认又怎么样。
在发生虚脱之前,其实心里很清楚。在过氧乙酸和其他杀毒药物交叉的浑浊味道中,你这样走着,身着数层厚的防护服,在走廊里或者台阶上吃力地挪动自己的脚步,手里端着医疗器械、药瓶子,脑子木木的,常有金星在眼前时疾时缓地飞舞。这种情况下,一刻间你大汗淋漓,憋气、胸闷,脑子里好像有一种断电的感觉,形象一点,就像电视正在表演电视剧,突然发生短路,随着一个咔嚓声,屏幕上本来色彩斑斓的画面,瞬间幻化为一道闪亮的光波,随之,又发生一个光亮的爆发便迅即消逝。你清楚你不可能坚持下去,你必须寻找一个可以支撑的地方,迅速地依靠上去,不要把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。这些专用器械和药物昂贵而且短缺,这些是每一个患者所需要的,也许就是他的生命。你依靠在楼道的墙壁上或者门上,甚至蹲坐到台阶上,然后两腿好像失去知觉开始下滑,你必须在你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之前,促使这种下滑加速并弯下腰,胳膊把器械药品顺身体放在地上。做到这一点,才不至于跌倒在地,把公共财产毁到自己的手里。多少年的老护士了,献丑也不能在这个地方献。再说你不可能总可好遇到战友在附近,顺手扶你一把,而且幸运的时候还能坐到椅子上。这不是我一人的经历,大家都有。虚脱的来临往往出其不意,所以大家总是相互提醒,坚持不住的时候休息一下,要么喊一声在身旁的战友,不要闹出事来,没有倒在SARS病毒跟前,倒在劳累上不划算。
这些显然是过分炎热和缺氧造成的。我们总是有走太空步,或者爬珠峰的感觉,但不是身处太空中零重力的漂浮感。起始,一直以为是身着防护服过厚过重造成的阻力,这种解释显然不全面,实际还有在极端缺氧状态下超负荷工作的因素。在60层口罩后面,鼻孔被防护镜上部的金属卡死死地夹着,不能舒畅地通气,只依靠嘴巴完成呼吸。你要防住随时可能侵害你生命的SARS病毒,还要呼吸到足够的氧气保障工作,你还不敢象平时那样可以放心地大量呼吸,必须小心谨慎地,放慢呼与吸的速度,特别是吸气速度,好把那些时刻都想乘虚而入SARS病毒,抵挡在身体之外。这就使人体正常需要的呼氧量供给严重不足。有谁有胆量敢把口罩的一角拽一拽,透一透新鲜空气呢?我不敢,没有谁敢,只能想象站在草地或者高山上自由呼吸的快感。那就忍受头重脚轻根底浅的体验,走太空舞步。我们期望有神仙送给我们哪怕手绢大小一块蓝天,手掌大小一片绿地,那该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享受!
另外还有炎热。你肯定不能想象,当外界的自然气温达到25℃以上时,我们的身体还有至少37℃,防护服包裹着,体温得不到正常散发,外面高温对我们不啻火上浇油。它不是烤灼。是蒸笼。于是潮湿和高温联手折腾我们的身体。不好意思记录下这样一个细节,为避免在工作时间上厕所,我们的身下裹着一层厚厚的止尿布。记得裹在孩子身上得时候,效果非常不错,我在产科工作,知道它的好处,也就用上了。由于大家克制自己少喝水,所以一般情况下除去不便没有别的不适。可真到用的时候就非常作难。这时常成为大家难看而又公开的笑料。大人又不是小孩,你不好意思像孩子那样无所顾忌地去做,甚至躲到墙角都脸红,是站着好还是蹲着好?然后感觉到沉重的尿布在身下的难堪。尿液和汗水的混合体顺着裤腿流落在防护鞋里,其实就是过去常穿的雨鞋,咕咚咕咚地,你像行走在灌着泥浆深水中。如果劳累过度而又一时休息不够,例假再来凑热闹给人打袭击战,你会吃惊地睁圆自己的眼睛,无所适从,那悲惨的滋味只有自己体会最深,因为这不仅给你的行动造成不便,影响工作,还意味着身体虚弱,抵抗力下降,增加感染的机会。又有什么办法呢?把你密封在丝风不透的“尿罐”里,只有自己克制自己,调整心态,合理减少体力损耗,千万倒下不得。
2003.05.24 星期六 晴
过分炎热和缺氧的另一个后果,是给身体带来更多可能有后遗症的疾病。很显然,太厚的口罩阻隔了SARS病毒通往肺部的通道,当然,阻隔了吸进肺里的氧气。保障不了氧气的供应,其实也就很难保障肺部健康工作,这是一个普通的道理。而我们是需要氧气来生存的动物。在极端缺氧的情况下,脑部的反应最为强烈,这就是为什么,在隔离区长期工作的医护人员,尤其是在非典患者临床上工作的护理人员,经常感到头疼的原因之一。你头疼,好像你的脑袋被一种力量使劲地往外涨开,一不小心随时都会发生爆炸,所以一下班,第一件要做的事情,是赶紧把太阳穴掐紧、搓揉,减轻一点莫名的疼痛感。还有一个严重的后果,不仅口里生疮,舌头和嘴巴多处溃烂,手脚指甲因为缺氧也开始发紫。同时,一线工作的医护人员,皮肤开始粗糙,脸上表现最为明显。每天下班,从污染间到清洁区要过三关,眼睛四周每天必须用碘氟清洗,脸和手也必须是用肥皂使劲搓洗,连耳朵孔也不敢放过。眼和耳都可以是SARS病毒侵入身体的有效通道。回到居住地,必须再洗一个通身澡,包括把当天的着身衣用“84”液浸泡然后洗净,晾干,准备明天换穿。一张脸蛋一天多次遭受多重化学品的清洗和破坏。我们是女人,爱美是我们的女人的天性和专利,但是美丽遭到了摧残。我们的生命固然是珍贵的,我们的脸蛋一样珍贵。作为医护人员,职业的特点,使我们比普通工作者本来丢掉许多装扮自己青春的机会。尽管这样,平时我们争取时间保护我们的脸,休息时间,会花更多的时间在脸上。你得花时间去商店挑选你适宜的化妆品,淡雅,但一定得高级,还要自己学会搭配和按摩。甚至去美容院修复和保卫做女人的魅力。为保护这张脸,我们投入了太多时间、金钱和心思,而现在毁坏殆尽。耗费千金保养的秀发,已经剪掉被丢进垃圾箱,变成小子头,脸蛋又横遭惨祸,真能不叫人心疼。只要有幸逃过此劫,我都恪守做一个爱美女人的原则。
然而,一切困难都必须在无言中克服,必须时刻都面带笑容??在你进入病房与患者见面的那一刻起,到你完成工作离开这个特定的环境。在这里,除了白色还是白色,白色酿造肃穆和紧张的氛围,也许就在数天前,那些患者还被亲情包围着,现在却为着生命的不可预测而痛苦和焦虑,唯一接触到的医护人员也个个被包裹得没有人形。曾经阔大的世界,只提供给他们一双体察人世冷暖的眼睛了,这双眼睛还躲在防护镜后面。特别的环境容易使患者产生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,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恐惧和渴望。他们不仅把你当作鲜活生命的象征,还把你当作生命前景的主宰者而敬畏。处在紧张之中,他们非常敏感,他们会透过防护镜观察你对他的态度和信心。如果他从你的眼里读出恐惧,那他就会对生存绝望。在患者最需要关怀的时候,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微笑更能给生命散布信心和希望的滋润?微笑,能够为非典患者启开信心和勇气之门。
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,是大家都非常忌讳表达自己的不适和想法。没有一个人愿意在集体中表示个人不如别人的地方。先是我和冯金萍悄悄地说,想用什么方法解决一些生理不适的问题。在口干舌燥、嘴巴溃疡上,与体温处于隔离高温环境关系极大,而这只在上班时才发生,下班“卸甲”自然解决;上班虚脱,头部闷疼、皮肤粗糙、指甲发紫,我们怀疑是身体各部位缺氧,造成贫氧失调的结果,上班缺氧量超过极限,下班不采取补救措施肯定弥补不回来。长时间如此,后果不堪设想。我和金萍尝试运用腹式深呼吸,增加吸氧量,果然效果非常好,头部疼痛缓解明显,尤其虚脱次数也明显减少!精力恢复得很满意。我突然非常感谢“办法总比困难多”那句口头禅。
有了实践结果,还有理论作指导,我们才大胆地问大家是不是也有头疼胸闷、皮肤粗糙、指甲发紫的现象,众人纷纷说其实早就发觉,只是不好意思,担心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胆怯了,不愿在隔离区呆下去,又怕别人笑话体质太差。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想法,这个想法连自己都不愿意有勇气来承认……大家来自不同科室,之前不太熟悉,现在由于工作的特殊性,交流不够,肯定有一种东西障碍着情感生长。我感觉到,在穿上防护服、包裹得只留下防护镜后的目光时,好象比脱掉防护服露出“真相”,人与人之间更容易贴近和交流。走入病房进入工作状态,大家在无言中相互帮助,用心关照,走进休息间卸掉面具倒无言以对,面面相觑,如此大的心理真空是什么发生着作用?其奥妙真是难以言传。
2003.05.24 星期六 晴
SARS病毒继续扩大自己的战场,向另外一些国家和地区缓慢挺进,但挺进到31个时稳定下来。这使人想到二战时为扩展日耳曼人领土而发疯的法西斯军队,也许,他们遭遇诺曼底登陆的时日不会太遥远了。控非典风景,中国这边趋好,耸人听闻的非典感染和死亡数字迅速下降。
生活中的人们,除了摸彩和炒股,没有谁对枯燥无味的数字变化如此专注,而且牵动生活的各个细节,以至命运。电视上每天公开世界各地、全国各省疫情,各省也及时公开全省各地疫情,方便的有线电视,把地球魔术般地变为一个村落。一秒钟之内,我们得知地球的每一个角落、我们中国每一个省份的非典发展和遏制情况。不仅街谈巷议,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和姐弟也要及时与我通电话,交流自己的信息和体会,谈家乡的防典情况。这里有一个故事,一名外地打工的男人连夜赶回家,被自己的女人隔在门外,劝他马上去县城疫情控制中心检查没事再说,要不村里人骂,以后孩子都抬不起人头。男人说深更半夜天怪冷的,又没人知道,你就打开门让我进家,天亮了一定去县城,女人都坚决不开门。还有一个笑话,一个县南小商人来贩卖菜,村口被几个看门人挡着不许进入。他们掰开黄瓜一看,里头流着黑红的血水,结果那人被村民送到疫情控制中心一检查,那人果然得了非典,连黄瓜都在劫难逃!可见家乡对这次传染病控制到滴水不漏。最后他们总是关照我们一家不要忘记出门戴上口罩,全然忘记了电话费的昂贵,只有亲情对生命的关怀。每一次接他们电话,都恐怕自己不要说漏嘴,或者担心老公孩子露出陷,看来一切安然无恙。这我就在这里少了一份操心。
几十、几百个非典病例,数千疑似病例,几乎凝聚成数字化的所罗门, 雄性大发。习惯平和安定环境下生活的人们,每一个人,不论在城市还是农村,不论是富人还是穷人,都眼巴巴地关心着数字妖怪的随时幻变,好像它浑身上下都长着SARS病毒的毛,呼吸着SARS病毒的气息,张开着
SARS病毒的血盆大口,随时随地都盘踞在每一个人的肩上呼呼咆哮着,不仅丧尽天良,要吃掉自己借以寄宿的主人,还想吞噬掉与主人相遇的每一个人。你说它巨大,小得不见踪影,你说它渺小,大得一手遮天!于是,社会交际中出现了一道特别的景致,路遇亲朋说话时,安全距离的伸缩,随着媒体报道人数的多少远远近近,像是一根数字皮筋。非典人数涨多,安全距离无限扩张,非典人数低落,安全距离缩短。这里头另外一个内在因素是亲情的疏近。非典人数高涨,关系比较疏远的,能不说话便尽可能不说话,甚至假装视而不见;非典人数高涨,关系比较亲近的,路遇说话的距离便尽可能接近2米安全距离。随着数字的越来越低,所罗门庞大的身躯也就越来越瘦,越来越小,越来越失去慑人魂魄的力度。于是,过去一段日子,本来见面都不必打招呼的朋友,也可以隔着距离说一些安慰和宽心的话;亲近的亲戚朋友可以握手以示平安。但是,“有空来我家坐坐!什么时候我请客你掏钱!”这些洋溢着无距离情感的词汇,离我们十户还很渺茫,没有返回到生活里来。这是老公的切身体会。
这些天来,新闻媒体传输给我们的消息,开始逐渐由恐惧走向平稳。非典患者数量急剧减少,全国26个疫情省份,其中23个报告没有新病例。这23省份中,许多省份持续多日没有新增临床诊断病例报告,开始向安全线逼近。宁夏、江西20天,河南、重庆17天,浙江16天,陕西15天,安徽14天,江苏、甘肃13天……海南、贵州、云南、西藏、青海5省至今未发生疫情,他们坚守净土。我们山西不在其中。是不是由于山西和北京地缘关系特殊?北京不尽,山西不绝;北京下滑,山西速降。北京排老大,山西第二,两个形影不离。20日左右,北京非典确诊人数开始降至个位,只有7人,山西20日之后也开始在0~4之间的低位数上徘徊,11个市地有6个12天非典患者上报0例。几天来我们医院隔离区没有非典死亡,康复出院人数在令人欣喜地增多……省略号之后,应该是捷报频传的日子吧?四周疫区省份,ARS病毒重重包围的环境下,非典传染状况会不会有起伏,是悬念还是恶战?与胜利接吻的时刻离我们还有多遥远?这种看不见对象的战争,不要费人太久了,太久了惹人厌恶。我们总是想胜利。
新闻媒体还报告给我们一些消息,SARS病毒溯源研究取得迅速进展,他们认为,既然确定人类SARS病毒来源于动物,肯定是与人类关系密切的动物,深圳、香港研究目标锁定果子狸。研究证明,果子狸SARS病毒比人类SARS病毒要多29个核苷酸,从病毒自身的发展进化看,上个世纪抗生素的伟大诞生和人类免疫力的不断增强,为病毒进一步生存发展提供了舞台。SARS病毒经过瞬息万变的变异整合,已经找到栖居人体的合适生存方式。而人的免疫力必将再一次经受SARS病毒的洗礼,人类才可能生存下去。人类生命所以遭到如此严峻的威胁,是人类行为给自己造就了一代又一代超级病毒!人类和病毒互为淘汰,这种螺旋式进化是几近疯狂还是良性发展?狡猾的SARS病毒是以怎样的方式变异而来,也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,也许,会成为无底之谜。但千万不要发生对果子狸斩尽杀绝的悲剧,中国人有麻雀吃谷,就被列为四害实行斩尽杀绝政策的闹剧。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果子狸就是罪魁祸首。继续扩展嫌疑对象,有没有更多和果子狸相似的动物呢?何况,四川那个厨师从来没有宰杀过野生动物,实际上,直接宰杀野生动物的小厨工,无一被传染而死于非典!中国非典研究泰斗钟南山发问,为什么中国96%非典患者被传染来历不明?王明道一家的悲剧缘何而生?疑窦丛生,谁解其惑?莫非SARS病毒产于彗星尘埃,然后流星一般无缘飞临?时间对于专家太快太快,对于芸芸众生如恐怖的阴云,太慢太慢。上个世纪60年代末,一个叫Willam
Stewart美国外科大夫在美国国会宣布:是合上传染病这本书的时候了,因为对抗瘟疫的战争已经结束。可是SARS病毒的猖獗,轻而一举地,摧毁了人类一厢情愿的断言,中断了人类幼稚天真的梦想,打破了人类对传染病一劳永逸的异想天开。但毕竟,我们隐约看到了“庐山真面目”,而且基本遏制住SARS病毒攻击人类的疯狂步伐。
不管怎样,在数次对人类产生巨大影响的三次致命的流行瘟疫史上,没有哪一次能够像这次一样,一经发现就遭到人类的重创。不仅治疗及时(也许有些仓促,有些惊慌失措,甚至还有些盲目),而且,对疫情的研究、控制工作几乎与疫情进展同步!在瘟疫面前,人类第一次这样信心十足地表现着自我:我们正在走向胜利!
2003.05.25 星期日 晴
不幸时期一对最荣幸的母子。一个预言般的故事。
从非典隔离区回来,洗澡清身,草草吃过饭,已经晚上9点半了。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餐厅上楼休息。我和冯金萍住5层,边聊边上,刚到宿舍门口,才掏出钥匙开门,手机响了。
我以为是朋友或者家里打来的,没想到是护理部赵主任的电话。平时和蔼可亲的她,自从非典以来,说话声音依然那么好听,但里面却饱含着风风火火的味道,今天也是这样。我是赵明霞,请你和金萍马上返回病区到二楼!有专车立刻到宾馆门口。这样语速极快极坚决的话,已经容不得反问详情。但我还是想知道其中的原因,因为劳累太使我不愿意离开宿舍了,眼看一步就能迈进屋子躺倒在床上了,我隐隐体会到身体放松时疲劳逃逸自己的愉悦。这是我每一天踏出SARS病区大门时最渴望的梦想。再说二楼疑似区不属于我们这一组,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?我的脑子里霎时间一连串疑问。李主……我的话还没有说完,那边的电话早已挂掉。
走,回病区,赵主任紧急电话!反正不知道如何跟金萍解释清楚,我一把拽过她开门的手就往楼下跑。楼道里的战友都睁大眼睛看着我们从身边冲过,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。金萍懵懵懂懂地被拉到一层,一辆专用急救车已经停侯在宾馆楼前,司机先生向奔出门的我们急急招手。来不及思考什么,我们拉开车门一头钻进去,警报声中,已经赶到病区。
几乎同时,好几辆急救车都停在SARS病区门口,儿科主任、手术室主任,还有我那个老乡麻醉大夫杨杨!一个熟悉的身影麻利地跳下车来,我们妇产科一把手----乔主任!50多岁的专家了,她不仅技艺精湛而且人缘极好,直率而善良。她的泼辣的性格经常是把人越骂越亲,越骂越敬。如果不是特殊情况,领导不会调派这么多赫赫有名的老将出马。“乔主任!”我几乎和冯金萍同时喊道。乔主任猛地一回头,朝我们两个露出一种难以言语的微笑。我突然想到乔主任是第一次而且是突然来到SARS病区!在进入污染区之前护理部主任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,安排了工作,要求我们乔主任具体具体负责。原来二楼疑似病区今天上午住进一个发烧临产妇。这位临产妇知道我们医院在全力以赴抗击非典,怕对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不好,一直不愿意到医院生产。可就在昨天突然发烧!使用了各种医药都不管用,才不得已来到来医院。这不,本来需要关照的她不仅得不到家人的关怀,却被搁在发热隔离区观察起来,心中焦虑不安。临产妇情况非常严峻。下午察看临产妇骨盆条件正常,胎儿胎位正常,晚饭之后先是宫口渐渐开大,接着突然发生逆转!胎位倒置,胎心加快,随之胎动减弱!!!产妇被一阵阵的腹痛折磨得生死不能!突发的事情总是令人措手不及,二楼疑似病区没有妇产科工作人员,她们所做的一般护理已经不能适应产妇了。在危机四伏的SARS病区里,一个攸关母子安全的抢险故事就这样发生了。不知道这在抗击非典区是不是一个特例。
乔主任到底经验丰富,她接过护理部主任的话,立即决定实施剖腹手术,否则,子宫里缺氧会对孩子造成伤害甚至对母子有生命威胁。她利索地脱口布置工作,要冯金萍带几个人安置临时产床、准备手术器械和无影灯,要我随她观察产妇,处理应急情况,她说完就想拔腿上楼。我一把拉住杨主任,提醒她这是SARS病区,先要穿好防护服!可怜乔主任毕竟年纪大了,身体又发福,还没有穿防护服的经验,所以显得有些不适应。我帮着她按照顺序穿衣服,她一口一个嫌慢。登上楼梯,我们直奔产妇。她边走边说,小郭,这种生产孩子百年不遇,一个都不能出问题,两个都要活着从咱们手里走出去!我们一定要创造一个一辈子值得纪念的奇迹!她
的话是在鼓舞我,也是鼓舞她自己。我又一次感受到她老当益壮的年轻心态。
产妇被几个护士紧紧地攥着双手,摁住双腿,她很痛苦。我知道这是由于非典焦虑引起的严重后果。
产妇忍着疼痛,用一种试探的眼光紧紧盯住乔主任,问,我的孩子会好吗?我会好吗?结婚5年,我流过好几次才有了这个孩子……会好,当然会好,孩子!乔大夫一个箭步过去拉住产妇的双手,紧紧地捏着,企图让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。大夫,我可以死,我的孩子不能,他是我的儿子。你要救救他,大夫。只要能救得了儿子,你对我怎么都行,可我的儿子,他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……产妇的泪水泉涌一般地流出来。一听说话就知道这是一位有文化的女性。一种伟大的母爱,笼罩在她的身上,那种神圣使我们想起了当初快要做母亲的自己。我真心祝愿这个小妹妹如愿以偿。这算什么,我干了一辈子妇产科啦,我,乔立敬,没听说过?乔主任微笑着反问产妇。那种巨大的自信和宽厚的关怀立时产生效应,产妇情绪平静下来。
身穿过厚的防护服,更主要的是戴着一层又一层的胶皮手套,为检查患者带来极大不便。我笨拙地给产妇检测血压,橡皮管子系不到胳膊上,缠上去又蛇一般弹掉下来。倒不是有点害怕主任,因为心情过于紧张,两条命在生死线上的处境,像一面战鼓催促着我。好玄,高压降至90个水银柱
,低压到了50!再检查胎心!乔主任说着已经把监护仪搬过来。监护仪显示胎心跳动极度衰弱,几乎要听不出来!我有些悲观心情,甚而想象到那个不幸孩子的悲惨。乔主任似乎从我的表情看出什么,立即起身拔左手上的手套,直到只剩最后一层,然后将手抚在产妇腹部,细细地移动着,时按时放,神情渐渐轻松下来。
产妇和我和病房里其他几位护士一样,屏息注视着防护镜后面乔主任眼里每一点细微的变化,企图从她的眼睛里捕捉一丝希望。乔主任以她高超的第六感官“看到”了母子生命乾坤的扭转契机。略显过大的双眼凝视着产妇,乔主任平静地说很好,孩子。孩子很好,你也很好。孩子在里头蹬脚丫子呢,我都感觉到了。是不是?产妇会意地点点头。她的抚慰一般的关怀,使我突然间想到了慈祥的母亲,不只是我自己的母亲,甚至想象到产妇的母亲。乔主任物药未施,心药先下,病人已好七分。产妇脸上绽开欣慰的微笑,她为自己有幸遇到一个出色的专家感到幸运,开始为着实现自己的希望积攒精神和体力。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了,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做多了。
可是我意识到问题不那么简单,也许乔主任使用了缓兵之计,用手段安慰产妇?我怀疑胎盘早剥,腹部一定有很多内出血,所以严峻的考验其实还在后面。事后我讨教乔主任,乔主任嘿嘿一笑,说,有时你可以告诉饥渴的沙漠行者,说你有一壶水,可其实只有一口,必须等到生命最难耐不住的时候才可以喝它,这样这行者就能够坚持到逃出沙漠。这一口水坚持不让他喝到,比当下喝掉更能挽救他的生命。是吗?我没有理解他的含义。
一切手术准备工作紧张而井然有序。很快,冯金萍她们搭建好了临时产床,就在隔壁的房间,并进行了严格消毒。临时产床不可能有我们科室产房那样优越的条件,但是这一切没有难倒冯金萍。她也太聪明了,一下子找来6、7个碗灯,从不同的方向照射,以保障手术顺利进行。我们迅速把产妇搬过隔壁。在最危险的时期,最可怕的地点,最简陋的环境里,展开一场最高风险的拯救生命工作,因为这是一体双身的母子啊。我想这将会是世界医学史上最令人揪心的妇产手术之一。
我和冯金萍先给产妇吊上液体,麻醉大夫扬杨开始对产妇实行硬膜外麻醉,手术护士打开无菌器械包给杨主任递过去,手术就这样开始了。
城市的夜晚没有乡村那样的阒静,可是偶尔飞驰而过的出租车或者载重车,使得手术室里更加寂静。不仅大家各式各样的呼吸,甚至手术刀一层一层切开腹部的声音都听得真真切切。因为局部麻醉,产妇非常清醒。这位年轻的产妇为希望所支撑,好像忘记了自己的疼痛,仰面躺着,勇敢地眼睁睁地看着手术室里的一举一动,她想目睹爱的结晶如何降临到这个世界上,一丝不苟地,把发生在灾难岁月里的生命奇迹,用眼睛记录到心灵中去。特殊时刻使她的亲人不能在身边,我一手握住产妇的一只手,一手抚摸她的额头,这样来安慰她。
几个碗灯毕竟不如无影灯效果好。乔主任不停地示意冯金萍来回调整碗灯的方向,以使灯光更好地聚焦在手术刀需要的地方。天热炎热又高度紧张,我们身上已经汗水成河。我们的防护镜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珠,使眼前有些模糊。乔主任腾出一只手来,示意我们帮她干脆摘掉防护镜。这怎么可以,太危险!护理部主任当即阻止。乔主任只说了一句,手术需要,快一点。话语无可抗拒。我帮着把防护镜摘了下来。多层橡胶手套显然影响操作手术刀的的准确度。乔主任又脱掉两层手套,这样感觉好多了。
乔主任利索地给产妇做着手术,手术护士站在一旁,冷静有序地把一件一件器械接过来又递上去……真正的手术先后也不过半个小时,可是这个半小时此时是如此地漫长。一个新生的小生命,就这样被慢慢地,慢慢地托起到这个世界里来。
轻轻地,乔主任从血汪汪的地方抱起这个小猫咪一般的宝贝,助产士很快接过来抱在怀里。
真是险象环生。我们期待着孩子嘹亮的哭声,宣告他的降临,可是这个期望一时不能够实现。你不能像正常那样掂起孩子的脚往脚心一拍,拨动他生命的琴玄。子宫里缺氧使孩子满身有些发紫,还不能有力气打破这个静静的世界。这种缺氧状态不能再持续太久了!这个弱小的宝贝一只脚踩在人间的门槛上,另一只像上天布设的一把谜锁,在等待爱的金钥匙。我们和产妇一起,心悬在嗓子眼上。乔主任边给产妇做善后工作,边命令助产士给孩子做人工呼吸,立即。
让我们把记忆定格在3:18分,那个启明星盘算着跃跃欲升的时刻。
静静地,整个世界,包括天上那一勾浅浅月芽儿,和无数闪烁的星星,都眨巴着眼睛期待着期待着……助产士一手扶住婴儿的额头,一手按着他的腹部,隔着口罩对婴儿做人工呼吸。一分钟,又一分钟过去了,小东西突然开始呼吸人间的空气!好像是憋得太久了很委屈,他像一只沉睡的小老虎被惊醒,哇———一声
惊动了一个世界!
婴儿的宣言告诉世界,告诉SARS病毒,人类生命就这样生生不息!就这样顽强而不可战胜!满地球的SARS病毒都为之震惊蹙眉,满地球的爱心都为之欢欣鼓舞。
婴儿的母亲,泪水不断线地落在枕头上。我们也跟着哭着……我第一次看到乔主任掉泪的样子,像个小孩子。
当太阳升起在蓝色的东方,那个小生命像一只可爱的小猫咪被带离母亲,躺在儿科的保温箱里,嘴角挂着奶汁,香香地睡着。看他薄薄的嘴唇一嚅一嚅地,好像拱动在母亲的怀抱里。等着母亲的怀抱吧,你妈妈马上就能回家抱你,宝贝。主任都说了,没事就没事。小猫咪的年轻父亲站在隔离区门口,高兴地给每一位经过他的白大褂发上一把很高档的糖块,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。
此时此刻,我们正在沉沉的梦乡里,哪怕不吃饭,睡三天也别喊醒我。
2003.05.26 星期一 晴
勤快的夏日还是早早中断了我们睡个浑身透澈的美梦。吃过早饭,和冯金萍坐接送专车来到SARS病区,一层值班护士长告诉我们说,护理部另有安排,我们今天补休一天。原来护理部主任也给累糊涂了,等到大家各自离去,她才想起来调整休息时间的事。怎么办呀,必须到中午12点才可以坐接送车回去。刚好有宽裕时间,我们商量到韩月湘那里看看。随着基本完全康复,她已经搬到院里一个比较清静的地方。
一进月湘房间,她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。见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出现在自己眼前,她急急地把一本厚书塞到枕头下面,站起来迎接我们俩。这样的动作自然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!什么呀你?冯金萍问。没什么,一本闲书。月湘虽然这么说,金萍还是一个快步上去从枕头下面抽出那本书来。月湘上去抢夺,书被金萍麻利地塞进我怀里。这样几个来回,月湘扑来扑去地落空,就没有招数了。
冯金萍摁住月相不让她动弹,我打开本子,里头夹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诗句。果真是愤怒出诗人。我说。不是不是,哪里是!是我抄的诗,月乡脸上绯红着说,莱蒙托夫的《人生的酒杯》。我仔细地品读起来,的确纸上的手写诗是莱蒙托夫的,书也是莱蒙托夫的,封面上作者深邃的双眼审视着我们的心魂,这个多情的才子。我一对照,嘿,月湘写的比书上译文更有韵味呢。我特意把月湘写的抄下来。我们紧闭起双眼/饮啜着人生的苦酒/忍俊不禁的泪水/溅落在酒杯的金边。 站在死神的面前/当蒙眼的纱带落地/诱惑我们的一切/骤然间悄悄地消逝。 此时此刻才明白/金盏不过空有四壁/那曾经品尝的美酒——如梦/
我们何曾拥有。
你会译诗?我问道。怎么会呀,我又不会俄语。闲着没事乱改人家的。但是,我说,但是你改的比译文感觉还好!我说这话的时候,才发现坐在床角的月湘她眼睛又红由肿。我们意识到月湘的情绪依然徘徊在失恋的低谷里,一下子爬不上来。月湘啊,你觉得那是一个值得你流连忘返,可以依托终身的那半个吗?月湘沉默默不语,眼里又开始红润起来。不要这样,心里有什么咱们谈一谈就想开了。金萍可真是会宽心,这宽心像启开了月湘感情的阀门,月湘将金萍和我一把揽在怀里,呜呜地大声痛哭起来。哭就哭吧,哭一哭会好受一些。人世间有许多语言难以表达的感情,不能言传手写,可是有梗在喉,吐了才快。我们陪着月湘嘤嘤地哭泣。这个可怜的小妹。
在呜呜的合唱中,我甚至想象我就是月湘,那个假设的男友就在我的眼前。我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口吞了他,再吐到垃圾堆里去。我得不到,那个第三者也别想得到他!可是我又一想,怨人家第三者的理由在哪里呢?最重要的不是这些,最重要的是自己啊。为什么要表达那种沙里傻气的自私呢?我想着月湘修改的诗句,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。
月湘,我觉得你很重情又很傻。我说。月湘收敛了自己的哭声,应和着我说,郭姐,真的我很傻。一个抛弃我的人,我为什么还要浪费自己的感情给他。月湘抽噎带来的颤动到我的身都来不及。
上。她腾出一只手来从口袋里拿餐巾纸擦眼泪。这并不是核心问题,冯金萍说,核心问题是在灾难面前人心最可易测。云南一个地方进行非典检查对发现两个发热人员,原因是做贼心虚引起的。在场警察一询问就露馅了,原来是个抢车杀人犯!你看人心可测吧?盗窃你感情的盗贼跟这多相似,被你给逮着了,岂不是好事?!金萍模仿警察的样子,韩月湘被金萍的一比划给引笑了。我说,另一个重要问题是,你做旁观者清,做当局者就迷糊了。就说你改写莱蒙托夫译文的事吧,当你把感情转移在诗上时,你不仅清醒,而且是一个浪漫的诗人。真的,愤怒出诗人嘛,我也喜欢这首诗,跟你这么大时特爱读它,读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觉得你改的诗真的出色。
别损我了,我都这样了,哪有心情谈诗啊。月湘情绪有些稳定,从茶几下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,倒上水。
我说我不是说诗的问题,是从诗而说你自己。从你看诗是旁观者的角度,可你看自己婚恋却不是,是当局者迷,是不是?你能够把几个世纪前一首外国人写的诗歌解读如此完美,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人生解读得让自己快乐起来?说愤怒出诗人,可见诗不过是一种感情。换个角度试试看,我们会发现,生命中有很多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,它就像一个画布一样,任你来调配色彩,婚恋正是这块画布。为什么我们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画布交给了别人,由别人来挥洒,而不是自己呢?我们经常坚守不住自己人生的领地,相反拱手让人,叫别人主宰自己!自己却深陷困惑。我们完全能够做另一种解读,把自己的生命过程解读得轻松而且愉快。
冯金萍正想说什么,韩月湘突然大声地说,对对,你看人家美国也闹SARS,却是从太阳的角度来解读,于是整个美国弥漫着的是乐观和向上的空气。我说是啊,阳光杀菌!于是三个人你一句她一句,回忆那些阳光一般的警句:Sun
Air Rest Sport;Sonny Active Roseate Solidarit;Smile And Remaind
Smile。前美国总统克林顿夫人希里拉为支持中国和亚洲国家抗击非典,解读得更有意思,Support Asian Resta……想不起来了,英语学得不好,含义是支持
!可是如果非要把SARS理解为“杀死”呢?我们何必雪上加霜,在灾难面前还自己吓唬自己?
不知不觉间,快乐荡漾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,甚而,这种快乐因着风的流动,在空中卷起浪涛如雪。
一点感想
记得3月下旬的时候,大家还坐在看台上欣赏美伊战争,众多解说家在电视上或为萨达姆出谋划策,或指点江山,甚至期望战争在巴格达荡起一点悬念来一点刺激,好像回到几千年前观赏古希腊人兽决斗游戏。这能够理解,因为这一切远隔千山万水,不关自己生死。3
月底4月初,我们却从看台上一跟头栽入另一场战争——“人与SARS战争”。这一回自顾不暇了,哪有心情看别人。隐形小对手不比强大的美国佬差多少,事实上,连美国佬也闻之心惊肉跳!对手是谁?SARS病毒,一个来自自然界的杀手。
一场战争是人对人,一场是人对病毒,两个并非偶然的灾难巧遇在我们的生活里,令我感到震惊。人可以因着实力的悬殊打一场不对称的战争,看客也尽可以大放厥词,反正是旁观者,说错说对都不碍事,但却不应该不尊重自然法则。我们很快意识到,近一个世纪科学的突飞猛进,使我们人类产生一种错觉:我们无所不能。我们忽略了一个基本道理,在生命态世界中,人类不过是小小的一分子。强者和弱者在这里没有贵贱之分,不过同是SARS杀手餐桌上两道饭菜。
我们知道的,宇宙史上有三大标志性进化,一个是微生物,一个是恐龙,一个就是咱们人类。这些伟大的宇宙成果也仅限于地球,其他星球都不具备这样的天时地利,至今寂寞荒凉地旋转在太空中。如果说微生物宣告生命的诞生,恐龙宣告生命体型的伟大,人类则宣告体型和智慧的一并伟大!我们有幸能做一次人在地球,真的因之庆幸为之骄傲。可是,漫漫时空史告诉我们,在大自然母亲面前,人的存在是偶然而微不足道的,直到现在,我们依然不过是一个不大懂事的娃娃,在应用智慧创造奇迹的同时,也动辄顽皮地惹出祸来,可见离成熟的时日还很遥远。智慧的“淘气”一旦偏离生态法则,妄自尊大,终将招致“上帝”皮鞭的狠狠抽打。这个皮鞭打得禅味十足:所有生命都在生态平衡状态下,沿着有序的轨道运行,互利互惠。人是霸道不得的,得遵循自然法则,得尊重这个星球上任何一种动物、植物,甚至微生物的生存权。人类的记性有些
不好使,经历过上一个世纪和上上一个世纪几次血腥瘟疫,依然是好了伤疤就忘疼,那该把你调整出这个微妙复杂的生存链条了,可别怪人家不好意思喽。我想这不过像如来佛大手对付孙大圣那样翻覆之间。
现在还不敢说我们已经摆脱了SARS病毒的纠缠,这样的话题人们仍然挂在嘴边,谈之色变。起先是人们害怕那些咳嗽的人,怕他们给自己带来灾难,躲得唯恐不远;后发现寄存在果子狸(就是猫獾)身上的SARS病毒跟人类特接近,于是这可怜的小动物眼看成了不少嘴巴绞杀的对象。你就不怕科学家拓展一下研究对象,在更多动物身上发现类似的这种SARS病毒?我很担心有更多的“嫌疑犯”遭到俗眼的鄙夷和憎恨,人类思维有这样的幼稚惯性。如果我们从“人不过是一个大生物”的角度看问题,寄居在他身上的任何一种病毒其实就是他赖以生存的基础,就像食虫鸟之于大河马。一只淘气的“清洁工”啄伤了河马的牙龈,就必须株连九族赶尽杀绝?河马就比人聪明不同意。科学嘲笑那些只喝纯净水,在氧吧里靠吸氧生活的“智叟们”。可怜的“智叟们”以为自己高雅到超脱自然,错把自己当成了食人间烟火的“二神仙”。
病毒对人类的进攻从人类破坏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开始。它们也是生命,它们一定是在酝酿很久之后才付诸行动的,不会贸然行事。上个世纪人类有一个伟大成果,
即 抗生素和杀虫剂的诞生和使用。这使人类免疫力不断增强,增强了人类生存下去的自信心,可是换句话讲,细菌和病毒在遭到人类毁灭性打击的同时,也必然要为生存发展而更新换代。SARS病毒经过瞬息万变的变异整合,千辛万苦找到栖居人体的合适生存方式。于是人的免疫力必将经受大自然的洗礼,SARS病毒不过是大自然的皮鞭。在道理上讲病毒没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地方,大家彼此彼此。这样说来超级病毒原来是人类自己造就的,是我们自己把皮鞭交到“上帝”的手里!抚摸人类背上的累累疤痕我们应该尴尬地反思自己。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生命形式也许没有思维方式,也许有着另类的思维方式,我们现在对此近于还无知,就带着一种“杀你不商量”的霸气我行我素。殊不知人家也一样可以浩浩荡荡,“还手不商量”,伊拉克还有兴趣宣读《应战书》吗?人类和病毒互为淘汰互为生存,这种螺旋式上升进化是几近疯狂还是良性?或许这反倒显得人类免疫力进化迟缓于病毒?
其实,具有宽阔眼光的科学家早就站在高台上提醒过我们,科学行为是探索和运用自然规律,不是为所欲为,因此也必须是公正的和平衡的,不能一厢情愿地过于自私自利,为着发展人类自己,忘记共生共存在世界上更多的生命群体。他们的生存环境不仅对于他们自己非常重要,对于人类也同样非常重要。他们为人类诞生和维持人类生存发展立下汗马功劳,现在也须臾不可离开,有智慧的人万不可没心没肺。他们伟大到凡人的肉眼观察不到,所以却惹它不起,它无所不在。正因为这样,我们一定要敬畏它们,不敢不敬畏。那个置于最高处的多米诺骨牌再高也高不出“牌”的身份,那它就摆脱不了多米诺骨牌效应。
敬畏才可能遵循,遵循才可能为人类创造更大的财富,才可能不做挣一毛赔一百的买卖。各种媒体都大喊人类吃动物肉吃出灾难来了,现在要亡羊补牢,这是从一个角度数说我们的不智,是警告我们回心转意。我们和所有生物一起,都是大自然母亲的孩子。她抽我们鞭子的目的也一样,抽醒你,抽乖你,不要怪罪她。既然大家都这样热爱生命,就从热爱大自然开始吧,不要相互残杀不算,还迫害自然,我们作为人类相互爱戴和扶助都来不及。
⒋本作品2003.4初同期在《山西家庭报》、《山西综治园地》连载、转载
⒌ 电子邮箱:jingpupujin@tom.com 作者电话:13073549033或者0351-8878212
历险太行大峡谷
内容简介:
一对爱得如火如荼的大学生,一个叫的侠,一个叫鄂灵。偶然的机会,他们从一位官员身份的旅游者那里,得知大峡谷的雄伟、神秘和诡异,于是他们开始了激情滂湃的探险旅行。
然而,太行大峡谷不是胆小鬼藏身的天堂,更不是匹夫探险的乐园,因为,大峡谷是一个富有智慧的生命存在,她的每一个造型都是因命运而诞生,因思想而变幻。千百年来,大峡谷胸襟哲学思考、慈善宽容和本性亲和力,善待自己的儿女:花草、树木、豺狼、虎豹、流水和风云……在她的眼里所有的子女都有生存和展示自我的权利。在漫漫时光的流逝中,大峡谷终于第一次等来了跟她一样形神融一的人类代表,这就是作品的主人公:的侠和鄂灵。于是,人类和大峡谷之间开始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。
大峡谷步移景换,奇异的事情一宗接着一宗。两个知识丰富、头脑科学的年轻人,不畏艰险,历经磨难,走过险象环生、奇迹跌宕风景,以其博大的情感赢得了大峡谷的信任,从而也得到了比生命更珍贵的收获:人与人、人与兽、人与财富、人的主观意志与自然状态,只要撇去人类其实很幼稚的文明脚步,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与和谐。
大峡谷和浪漫年轻人的精神世界,有什么本性的区别和联系?大峡谷和浪漫年轻人,我们更应该喜欢哪一方?让我们走进这个美丽、神奇的世界,用自己的会思考的眼睛来判断吧!〕
一、走向中国大峡谷
还是去年暑假,我和鄂灵上五台山时,碰到一位北京人,像是个官。他说他在山西公干时,曾去过一个还没有开发的地方,叫太行山大峡谷,在晋东南的长治市壶关县境内,与河南临县毗邻。与美国西部大峡谷相比,不论是其面积、长宽度,还是景象,只在其上,不在其下,如果说真的懂得旅游的真谛,不妨一去,绝对不会后悔,那的确是个旅游“处女地”。他狡黠地对我和女朋友一笑。不过,他又说,他是被公家的车带着去的,走马观花。到这样的地方,把现代化交通工具扔得远远的最好。下一次有机会,他会独自来品味太行山大峡谷的原始和野蛮、古老和雄伟。从这里可以真正体会到中国北方人骠勇的性格和气吞山河的胸怀。
“那你是北方人吧?你真幸运,花公家的钱,给自己长见识,一定是个能干的大官。我们可就惨了,都是自己的血汗钱。”鄂灵歪着脑袋笑。
“你们大学生还正在学习,可不能被社会上的坏东西给腐蚀了。我是北方人这一点不假。所以我以北方人自豪,以太行山大峡谷自豪。”他抿嘴笑道,“我这不是不让他们陪同,与你们同行成伴了吗?”
我和鄂灵被这位路友热心而充满诗意的介绍吸引住了。他所说的这个大峡谷正是我俩向往已久的。想象着在影院里看到的美国西部大峡谷的壮丽,我们的心早飞驰到太行山大峡谷。只可惜离开学时间太短,我们将此计划推迟到今年。去这样的地方,冬天固然有冬天的迷人,但毕竟我们又没有专业爬山运动员的能力和设备,太危险。更主要的,我担心鄂灵胆大包天的样子,所以冬天不能去。在她的嘟嘟哝哝中,又一个暑假到了,像了却一桩早该圆就的梦,我们乘火车,换汽车,终于向着太行山大峡谷奔来。
下一程就要到站了。鄂灵一路上这样设想困难,那样设想危险,好象要与大峡谷誓死一搏。我说:“怕什么。一般的老虎、豹子想与我较量,恐怕还得思忖思忖它的块够不够咧。更何况绳子够粗、钩子够锋利,我这个镖枪运动员……你只管放心欣赏大自然的杰作。好好休息一会吧。”
鄂灵挽住我胳膊,靠住我,阖上双眼,在颠颠簸簸中进入梦乡。车上本来稀少的乘客,路过一个个村庄,渐渐愈加稀少。交通车摇摇晃晃,只有几个客人,一片困顿的气氛。他们或仰头靠着背靠,或侧身靠着窗户,或额头枕在前面的背靠上睡着。路上虚虚的一层尘土在车后面仰起丈巴高,带着冲动从窗缝往车里钻。我为长途的颠簸所累,却又睡不着,无聊地望着车外。窗外厚厚的黄土地上,被干旱夺去生机的玉米、土豆在面前晃动,那来不及消褪的绿色,使我们看到生命的顽强和绝望。接着,是一整座整座的石山,绵延无尽。有的地方,沿着陡峭的石坡,你会看到山民用岩石条垒起的窄窄的长方形的“土地”,有一尺宽丈巴长,(能不能叫土地呢?)那上面长着矮小瘦弱的玉米或其他什么,紧紧地贴住山岩,怕摔下山沟似的,小心翼翼地,紧贴岩石的长条形小叶子被烙得枯黄。山上,一些灌木丛和不知名的山草偶然地开出几朵色彩艳丽的小花,为沉默的大石山增添了几分生机和活力。我突然觉得我们已经到了文明世界的最边缘,要进入另一个需要用心和生命来体验的地域
,它给人的体验只能是崭新的。
小交通车一昂头拐了个弯,在一个沟口停下来 ,终于将最后三个乘客吐出去,剩下我和鄂灵坐在里头,天空云淡的尽头已经是夕阳西垂。在山客与司机分别前的吆喝声中,鄂灵被吵醒了。藏在右侧山后的夕阳俏皮地从左侧探出头来,将斜晖强烈地照在我们的脸上,有一种打击的力感。她揉了揉眼睛,半张嘴着问
我到了哪儿。小交通车司机是个中等个儿的男人,售票员大概是他的女人,脸上虽然被尘垢和日晒所装饰,黝黑而且难看,但他们显然是见过世面的人。他们能听懂我们的对话。女人热情地问道:“二位是去玩大峡谷的吧?我家就在山口那儿,晚上就歇在我家,两人收10元,保你们吃好歇好,明早儿进大峡谷。只怕近来人少,就你俩小年轻,像两个独行侠,山高兽猛,可不要把脑袋别到裤带上,那太累了。不如明儿再等等,看能不能结伙,三五成群的,有个照应最好。”
我和鄂灵见这夫妻俩是个热心肠,就与他们拉起来。从他们口里,我们弄清了大峡谷主要景点、路线、行程和歇脚点等大约情况。可能由于酷热的消耗,我们一头倒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二、受惊五指峡
清早我和鄂灵起来,一看表才五点多钟,天色尚暗,我们急于出发,被车主挡住了去路。
“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?狼嚎!太阳还没升起来,说不准豹子、老虎在路上散步哩。我们这里可比不得你们南方山水,好看不好玩嘞。”男主人说,“娃他妈做了早饭,热热地吃,山里味道,不要钱的。”他做了一个慷慨的动作。
接受了两位主人的建议,等着吃饭的当儿,我们走进窑洞,发现主人的洞壁是用白灰漆刷过的,家里的布置很有乡下小市民家那种气息,外墙则贴着瓷砖。这一切显然显示他们丰厚的经济收入,他们是一对能吃苦的能人。一出洞口,是所谓小小的院子,平坦之处不足8步宽,往前就是百丈山沟,也不设围墙,不知道他们怎么保证猪狗和小孩的安全。
“你看那一家。”鄂灵指着仅半尺高的石块垒墙那边的一家,“乱糟糟,一点没个讲究,好象一万年没人住过似的,真不能比。”
正说的时候,窑洞里走出一个腰弓90度的老人,光着上身,手拎黑裤白腰带。他正要站在院子边缘朝山沟下撒尿,见我们两个陌生人,瞟过一眼,有所顾忌地背过去,沿沟的树叶和山草哗哗作响。树丛中几只睡觉的山雀被惊醒,吱吱地叫着窜向另外的树丛。他用悠长而嘶哑的声音喊着:“大莱,又有客人啦?今儿个把我也捎到蛤蟆沟,啊。”
车主人笑哈哈地应和着,并喊我和鄂灵吃早饭。我们才知道那老汉是在与车主人说话。早饭过后,我们又一次婉言谢绝车主人要求等几天和后来游客结伴的建议,道过别,毅然踏上入峡的道路。
从印制精美的旅游图看,太行山大峡谷由西而东宛似一条巨龙,好象刚刚从梦中醒来,舒展着筋骨,在为腾飞做热身运动。我和鄂灵既兴奋又害怕。一迈过那个用一根粗大的松树做成的类似挡车木的大门,陡然而起的峡谷气势已向人压来。刚才在陆地上的感觉全然化为乌有,壁立万仞的大山裂缝,只露出一线蓝天,不过几步之遥,怎么就跨入地隙之中?特别是一块足有万吨的方形巨石,从峭壁的半腰伸出来,有一种风吹石摇的动感,又象一个被天神钉进峭壁的石契子,做大峡谷的试胆石。忍不住阴阴之气直逼骨髓。峡谷上的一大片云被太阳光一劈两半,峡谷不再黑暗,我和鄂灵才松一口气,匆匆地越过巨石设计的地狱般的窒息圈,进了第一景——五指峡。
将近8点,五指峡主景——五指峰显现在我们面前。刚才的那种黑色的感觉被神秘的亮色代替。五指峰的黄色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显示着它金碧辉煌的庄严。
五指峰,因其造型上酷似五指形而得名。在三面峡谷近逼之间,一个无比巨大的石壁抱河依天,拔地而起,越往上越显单薄,最顶上有一个类似叉开的五指,直入云霄。令人不解的是,那个大大的食指上顶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花岗岩巨石。也许是依了大地的缘故,轻巧无比。上帝造化的奇迹真是不可思议。听着大山的声音,想象当中,牛魔王从天而降,带着儿子小牛魔王匆匆来到这里,真是做尽了坏事。他们被路过此地,到西天取经的孙悟空发现,尾追而来。孙悟空发誓要降伏二妖。他举着能长能短的金箍棒与魔王父子在天上打得难解难分。明明是天气晴朗的日子,霎时间天昏地暗。他们从天上打到地下,从晌午打到下午。孙悟空没想到牛魔王狡猾无比,尽给他兜圈子。孙悟空一时难酬壮志,又急于赶路,没有时间与二妖纠缠过久,就赶快求援于观音菩萨。
牛魔王父子背水一战,兽性大发。只见牛魔王举起一块巨石对着孙悟空照直砸来,眼看孙悟空大难临头。说时迟,那时快,观音菩萨只手一举,一根食指便将那巨石高擎于天空。下面那深洞原来就是牛魔王的家。
我和鄂灵被眼前的故事惊得魂不守舍,一时不明白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堂。鄂灵紧紧抱住我不放,连头都不敢从我怀里探出来。我劝鄂灵说,我们的想象力太丰富了,即便不是传说,也是往事越千年了,来,摇摇头,现在是不是现在?说不准那牛魔王的家里有数不尽的宝藏,过河去探探宝,我们没准今天要发大财了,再也不用为念书、旅游、出国留学的费用发愁。
鄂灵果然平静下来。鄂灵毕竟比一般的女孩胆大,我就喜欢这小子气。我们朝五指山下牛魔王的“家”观望了一阵,想,是死是活,也要进去看个明白。下了河,从背袋里拿出手电筒,我们小心地往山洞里摸索,一股冷气立将我们包围。扑愣愣,无数只倒悬在洞顶的蝙蝠劈头盖脸打来,吱吱嘶叫着,向洞外蜂涌飞出。鄂灵一头扑在我胸前,我将鄂灵拥住并蹲下,继续打亮手电筒,惊扰蝙蝠往外飞,直到清静下来。
“洞里这样寒冷,不会有其他更多的动物。”我放开怀抱的鄂灵说,“抬起头吧。”其实我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。
鄂灵抬起头来,两只手电筒同时在山洞里照射,里面的确没有什么,最担心的蛇也没有出现,这鼓舞了我们的勇气。我们往里一步一步地摸索前进,越往里,有如步入了一个大大的“子宫”。我这样比喻时,鄂灵狠狠地骂了我一顿,但她也相信这是再恰当不过的比喻了。“子宫”的地上是河水涌入时带进的泥沙,将石头掩埋,所以比较平坦。因为构成五指山底座的岩石质地比较碎松,在河弯处千百年河水的回涡冲击下,造就了现在这个样子。我们在洞里照来照去,鄂灵则用一根木棒在这儿戳戳,那儿捅捅。
“做什么,鄂灵?”我明知故问,跟她开个玩笑。
鄂灵笑着说:“不想发财啊?找牛魔王的金银财宝啊。”她仍然在找。
我知道她的枉然,但也忍不住开始四处乱捅,企图想得到想象中的什么。突然,我发现洞壁上一块石头上隐隐约约有个图形,仔细揣摩像两个扭扭咧咧的汉字:“独玄”。独什么,玄什么?我和鄂灵同时将手电光聚焦其上,那图形又越看越什么都不像。我们姑且当作幻觉,一笑了之。虽冷的瑟瑟发抖,我们仍然坚持。
十来分钟过去了,我看见“子宫”的一角有一个小洞口,刚好容一个人爬入。我想钻进去看个究竟,蹲下去用手电筒往里一照,只见两个闪闪的亮光,以为真是福星临头,找到牛魔王的珠宝!我正要高兴,蹭在我跟前的鄂灵啊地惊叫一声“蛇”!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,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冻僵的感觉。我拖起鄂灵,不由分说,向洞外一头闯出来,身后传来吼声,电触般寒入骨髓,好像我们已经身陷在地狱的深处。阳光使人一时睁不开眼睛,我们只能盲撞。
直到我和鄂灵窜上河岸上的马路,还一个劲地往前直跑,头也不敢回,脑子里一片空白,不知道灵魂还在不在自己背上。
后来我们想,那蛇也许迟钝,也许肚子还不饿,根本就没向我们发起进攻,才使得我和鄂灵安然无恙。那吼声,也不过是对我们惊扰它休息的不满。否则,那至少有小腿粗细的大虫,岂能放过一顿青春可口的美味佳肴。进入太行山大峡谷,牛魔王的蛇将军狠狠地将了我们一军。我和鄂灵的身上冷汗浑透,半天喘不过气来。这显然是一件好事,对我们今后的活动起到警示作用:还是小心为好。
三、困居独峰顶
惊魂甫定,我们沿公路而行,默默的,我们牵着手,一句话也没有。过了很久,我们才渐渐从恐惧里解脱出来,恢复平静。
拐过弯,我们依然处在峡谷的夹拥中,静悄悄的,没有一丝的声音。刚才我们需要平静,但那是心之向往,是安全感。现在,大自然的平静,却使我们一时不能恢复心灵的常态。类似的情况我们遇到过,鄂灵每次都能很快克服这种感觉,但今天这样的“大虫”可是没有预料到的,这跟观看动物园中圈在笼子里的“大虫”不能比啊!
正在这时,传来机动车的轰轰声。鄂灵耳朵非常好用,是她先听到的。我们回身特地转过弯,只见足足有四五辆车,在五指峰前鱼贯而停。前面和后面都是警车,中间是两辆高级沃尔沃,从一早到现在,终于有了同类的出现,鄂灵高兴地向他们又招手又呼唤,声音在山谷里长时间回转。
我和鄂灵继续向前,观光完五指峰的车辆卷起一阵烟尘,经过我们,又把我们搁在脑后。车上一位老者将头手伸出窗外:“祝年轻人一路平安,收获无限!”他的祝福使我们心里有一种安慰。鄂灵的心情完全好了,我很高兴。鄂灵甩开我的手,向前奔跑。我掏出指南针,与手册图对比一下,以确定我们所处的方位。
望到独峰轮廓的时候,那一串车辆早已离独峰而去,峡谷又恢复安静。几只机灵的松鼠拖着蓬蓬松松的尾巴在路上调皮地戏耍。“哎哟,你看,它们跳的多自在!”鄂灵惊喜地拉一拉我的胳膊,小声说,怕惊扰了自然界里的生命风景。我们驻步。
它们在玩,尽兴地玩。它们当中,显然有一个是其中的首领,就是中央的那个。它真正是自在君主,又是一个负责任的开明君主。她怡然自得地在那里蹲坐着,长而蓬松的尾巴将它整个身体罩在自制的阴影中。它的头却在机敏地转动,观察四周的动静,不放过任何踪迹,天生的机灵鬼!其余的,有的在追逐,有的在打闹,发出吱吱的欢叫。小生灵们的生活情趣实在让人着迷。最教人看不够的是一对相拥在一起,是亲吻还是在挠痒呢?那亲热的劲头好象是故意表演给我们欣赏的,我正在取照相机想把这美好的画面拍下来,鄂灵却被这画面所感染,忍不住抱住我的脖颈,在我的脸庞轻轻慢吻,要我接她那伸的长长的小嘴。终于,我的抵抗,引起了鄂灵的不快,而且发出相机与背包相撞的声音,小生灵们觉察到动静,眨眼无影无踪。
鄂灵容易被美好事物所感染,她崇尚自然。可是,我仍然禁不住愤怒,她使我丢掉了一个多么难得的作品,虽然我也知道将身心沉浸于自然更加美好。
“你为什么这样对我?”鄂灵松开双手,忿忿地说,“你为什么拒绝我?你不会与自然同在,你太蠢、太功利了。”“我功利?”鄂灵自顾自地向前走着说:“你抄袭自然,拿回去为自己扬名,但你忘了我们没有这个权利。你什么都不可以掠走,除了将心留下。”
鄂灵的眼里满含泪水。她是我封为唯一的“人属自然主义者”。我向她说了许多好话,终于重归于好。
这就是独峰山!站在用碎页石垒就的看台上赏独峰山,显然没有从那后面看上去有气势,而且,可能从另一面下山也更容易些。碎页石看台真有摇摇欲坠的危险。
与脚下相比,独峰山看上去并不算高,但同周围相比起来,它的神奇却不可琢磨。它没有那种过分的野蛮气味,这种独立的生气,使它有如绿宝石一般的气息。绳套状的万丈灵气萦绕沟壑,使独峰山四周与邻山隔离开来。万丈沟壑没有一层不是花岗岩一样的坚硬,可那确确实实是被山洪雕凿而成,一千年一厘米地雕凿,形成这万丈之险峻。从上而下俯视,令人头晕目眩,有目及地底的感觉。独峰山的生命在律动,苍老而年轻。一道彩虹把独峰山整个地揽在自己的胸怀,一种仙气扑面而来。我们再也禁不得激动,探险的冲动鼓舞我们决心从另一边过去。无论是黄山、华山,还是庐山,其凶险及壮丽都不曾有这样的魅力。百米之宽的万丈沟壑把人类的足迹拒之门外。独峰山,你究竟是什么模样?是美女还是妖精?是狡猾的巫婆还是慈祥的观音?
时值正午,我们从一个鱼背样的峭壁上溜下去,再走过有着稀疏的鱼鳞似的松树和杂草灌木的山背,绕到绳套结,下山难度果然大大减小。至少有一多半的地方可以靠着松树和其他草木下攀,尖利的树叶和荆刺在身上留下一道道横来竖去的血痕,殷殷地渗着血,象蜂蛰一样疼痛。再往下,靠绳子下也比较容易的多,据以往经验看去,花一小时的功夫下渊底问题不是太大。
应该说,下渊较轻松,鄂灵没有依靠我多少帮忙,我们一上一下,相继降至深渊底部。“是不是到了地球中心?”鄂灵问。我说:“大概是吧。”
我们仰起头。
在正面碎页岩望台上看,从独峰山有松木至渊底,其万丈陡崖上光无草木;从绳套结看则大不相同,有着非常有利的攀缘条件,缝隙上有松木,有灌木,在峭壁上参差出现,而且峭壁不太平滑,有凸有凹,有的地方还十分锋利,利于挂钩牢固钉咬。尽管如此,我们心中仍然免不了寒颤。百米宽的渊口在渊底看上去没有开阔的迹象,刚才在上面还广阔无垠的天空,现在只有一线,雪白的云团如白驹过隙,眨眼奔驰而过。这种情况令人觉得到了一个异的世界,虽然有阳光强烈地照耀着,看着半壁的阴影,却觉得被冷气透至骨髓,你顿知天渊之别是何种滋味。刚才还在人间,现在,是不是有鬼怪出没呢?不过暂时不用害怕,因为,渊底里没有任何动物有可借以生存的起码条件,连无险不至的人迹也没有。我相信这里没有任何一个探险者访问过,,除了我和鄂灵,我确信。这样的推测让人既兴奋又害怕。
我和鄂灵手牵着手用了足足半小时的工夫,在渊底走了一圈,才知道还有一个绳结,所以渊形应该更象一个人胃。另一个绳结是泄洪的出口,渊底比较平坦。我们置身于岩石的世界,感觉到亿万斯年洪水的轰鸣,感觉到它以怎样的力量,围绕着独峰山精雕细凿,造就一方仙地。我们在其中被洪水的魔手高高地举起,又狠狠地抛进旋涡,旋转旋转,再浮出水面,再旋入渊底。渊底,被我和鄂灵的身躯蹭去一点,我们弱小的肉体已经粉碎,但我们终究留下造渊的痕迹,那是我们的功勋。
我们取出攀援用的绳子,由我第一个上攀,鄂灵随后。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:当我们渺小的身躯一先一后在峭壁上一点一点地向上蠕动时,可以想象我们一定笨拙得不比企鹅好多少。渊底越来越远,就像是越来越远离地心的引力,令人血液沸腾。仰望峡谷之上,又有一种摆脱地狱、横空出世的激动,实际上越来越接近着人造地平线。但是,毕竟有百米之宽的峡谷使我们与周围大山相隔。要逼近咫尺相隔的原始世界了,鄂灵与我一样,在攀援过程中喜欢偶尔交谈对自然世界的感受。
独峰,第一次与人类的感情发生交融,与人类有了肌肤之亲,交换彼此的体温。
“你听,的狭,独峰也在问:‘你究竟是谁’?”鄂灵在我身下一半处停住动作,像一只渺小壁虎一幅在绝壁上。她仰头说。
“我们是的侠和的侠的鄂灵——!”我贴紧峭壁,鼓足力气对着峡谷大喊。
“我我们们是是的的侠侠和和的的侠侠的的鄂鄂灵灵——”峡谷回应着。
鄂灵也贴紧独峰喊起来:“我们你们是你们我们的母亲孩子——”
鄂灵的声音在峡谷间、天地间回应:我你们是你我们的母孩亲子——“
鄂灵竟高兴地以手拍壁:“听,的侠,独峰山和大峡谷接纳我们了,接纳了!”
在独峰山回应接纳声中,我和鄂灵很快接近灌木丛和松林。
我的手突然触到一个宽大而柔软的东西。我吓一跳,哎呀一声,定眼认出那是一株灵芝。鄂灵赶上来大惊小怪:“ 呀,千年灵芝,真的是!”
“谁知道我们会遇到多少无价之宝!我们经过的地方,都是我们的朋友,相遇就是福份,就是恩赐。”鄂灵向灵芝挥挥手,示意我继续攀岩。
不知道过多长时间,我们才有了一种到达希望的感觉。我和鄂灵喘了一口气,我们显然到了直立着的独峰山生命层。站立在万仞石峰顶的丛林之中,那是一种与世独立的自豪。松林的树木并不太粗壮,一律的粗细,一律的相互谦让,而且一律有风的方向,所以林间的空隙倒并没有给我们设置多少困难。松林里的空气与刚才在峡谷迥然不同,清新的湿润随着呼吸沁入心肺。山雀方才还在头上鸣啭着,几只几只地在戏闹调情,无所顾忌,随着我们的出现,他们惊诧地拍打着翅膀,穿过密布的树枝飞向碧蓝的天空。还有像豹那样的动物和松鼠,它们不像鸟,拥有跨越天堑的本领,没有对外界的认识,以为来了怪物,大胆地虎视我和鄂灵。我们断定这里没有产生大型食肉动物的条件,不害怕。
独峰顶响起林涛,一会儿,我们置身其中,松树也摇动起来,接着我们被林涛声所淹没,接着,起先没有在意的声音开始令人恐惧。这声音低沉而悠长,像是虎啸狮吼,又像是怪物在悲哀地呜咽。恐惧从四面八方压来,似乎夺走了我们呼吸的氧气。鄂灵手中的照相机掉在地上,向我猛扑过来。“这是怎么回事?怎么回事?”“这是什么?是牛魔王吹响的凶号吗?”在断无退路的独峰山林里,我和鄂灵一时失去主见,好像魂都游离了躯体去寻找安全的藏身之地。
“的侠,我们要死了吗?”鄂灵脸色有些苍白。
我将鄂灵紧紧拥在怀里:“哪会呢。”我禁不住嘴唇颤荔。
“可是,这种声音为什么越来越怪,越来越大,越来越可怕......”
怪里怪气的声音,像是从一张很大很深的嘴里发出来。我感觉到有老虎下山时,踩着森林里厚厚的树叶,发出的呼-呼-呼声,由远而近。我做好最坏的打算,将鄂灵推到我背后,心想,是猛兽是妖怪,是生是死,只有背峡一战。一向活泼可爱的鄂灵此时胆颤心惊,搂住我的后腰,不肯放开,话也说不连贯:“在哪里?是什么?”我也的确害怕,但我必须支撑住,我渐渐听出声音的方向和规律:是前方传来的,而且随着风力的强弱时凶时闷。
就在那个方向的天空,一片乌云急驰而来,不偏不倚,在独峰山顶上停下。松林里立时被狂风暴雨所包围。这会预示着什么?
如果这样的暴雨持续个把小时,我们会不会被洪水冲出松林,冲下万丈深渊?我来不及多想,凭着以往的经验向着独峰山的最高峰艰难地攀去,也顾不得前面会不会出现吃人的猛兽。那个骇人的声音早已被风雨的狂猛所吞噬。我和鄂灵此时好象真的把那个四面围困我们的猛兽置于身后。自然对于人的考验就是这么残酷。
过了多久?我们是怎么爬到这里来的?都不知道,反正这里最高。让人高兴的是,这里竟然有一个山民居住那样大小的山洞。一个无比安全的所在。风雨从背面抽打而来,所以,至高之处,虽然松树稀少,却没有点滴风雨到里头。由于我们的介入,几只小动物吱吱叫着逃出山洞。我和鄂灵小心地在洞口边向里头探了一探,断定确实没有什么危险,才走进去,心中有了安全感。
事情没有我和鄂灵想的那么好。天越来越黑,风越来越急,雨越来越猛,等一会儿风静雨止再下山的想法落空了。不再抱有希望。峡谷底传来雷鸣般的咆啸,不用说,两个小时前还干涸的渊底里,现在奔涌着猛兽般的洪水。那轰轰的声音如千军万马围绕着我们,制造了一个暴烈的世界。“我们是不是坐到了挪亚的方舟上,在末日的边缘上漂泊?”鄂灵问我。
我忙说:“不要感觉太好。真是这样,那是上帝对我们的光荣,因为我们有机会为人类做一次始祖了。你不是连到手的灵芝都舍不得采吗?善良的人不会与末日相会。方舟把挪亚带去的一定是一个美好的天堂。”
谈话使得我们平静下来,时间到了下午4时,气候又这么恶掠,即便是停雨,滑溜溜的峭壁,也不是我们非专业爬山者玩儿的地方,更何况万丈深渊下有洪水滔天。不过就独峰峡的地势看,不会担心蓄水,只等明天天晴水干再说了。
山洞不复杂,就那么2米宽3米长的样子。里面也没有小暗洞,鄂灵又在山洞中翻寻。她说说不准那个牛魔王就把宝藏藏在这人不知鬼不觉的原始洞里呢。鄂灵开着玩笑故伎重演。
我提醒鄂灵不要这儿敲敲,那儿打打,要避免五指峡的遭遇,只求平平安安度过这个地狱一般的夜晚。尽管我已经确实在洞里用手电照了几个来回,证明不会有什么危险,我仍然不放心这个没有长大的20岁的女孩。鄂灵的好奇感则使她一刻停不住手脚。
“来,的侠,帮帮我搬开这块石板。”
我没有理睬。我考虑今天晚上呢。一旦大雨连绵三天三夜,随身携带的食物不够用怎么办?又没有富人们那样可以用手机向外界求救。
雨,开始变得温和起来,这给人以明天下山的希望。
鄂灵有些不耐烦:“帮帮我嘛,敢不听我的,吃豹子胆了你,的侠!”
我冷不丁打个战,尽管早已听惯了这种声音。搬就搬吧,鄂灵就是这倔劲,让我喜欢她的,就是这倔劲,让我烦的,也是这。当我般起石板的时候,我浑身都发酥了,一松手石板又落回原处,我以为一定又是碰到了一条蛇蟒,心想这下可全完了。我愣愣地站着。
鄂灵坐在地上,双手紧捂住两眼,呜呜地哭起来。她突然跳起来:“那不是蛇,就是牛魔王的宝藏,一定是!一定的!”
我气愤鄂灵到这份上还在开玩笑,到底是蛇是宝?
“我们这是怎么啦,的侠,挪亚竟然把方舟驾到牛魔王的宝库来啦。”她控制不住激动,这使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。声音在小小的山洞里听起来震耳欲聋,盖过洞外尾雨的滴答。
我再次小心地,慢慢地,掀起那块石板,闪闪的光芒立时把山洞照得通亮!我们不得不迷起双眼!真如鄂灵所说,无数的金银财宝,钻石玛瑙呈现在眼前!
我和鄂灵跪在地上,我们哭了,久久不能平静。我们都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,只是久久的跪着。我们不会梦一般地成为世上最富有的人吧?
呜——,这时,独峰山又开始回响起那恐怖而悠长的声音。接近黑暗的天色和陌生感,更添几份恐怖。刚刚还在激动不已,霎时间,我们一下子又跌进死亡之渊。我们想到有些神圣的东西,我们凡人是不可妄动的。天地之间有一种神意我们不能侵犯。神秘感遍布独峰山,遍浸我们的灵魂。
可是,我和鄂灵很快从神秘状态中挣脱出来,吹扑到身上的寒风提醒了我们:这神奇的声音,原来是风灌进这山洞时发出的。这是独峰的生命之音!弄清了来源,独峰之声便有了亲切之感:多么古朴,多么浑厚,多么原始,多么真诚的声音啊!又有谁能相信这种怪诞不经的事情呢?
鄂灵突然将手中的珍宝放回石炕中,说:“我们不是第一个上独峰山的人。你看,的侠,这些珍宝的造型不是古人的手艺,在珠宝店里能看到的。”鄂灵将掬满的珠宝哗地放回原地,一脸疑问。她问得好,我实在没有鄂灵的机敏和多思。
莫非这将又是一个千古之谜。五指峡牛魔王的洞穴里那神神秘秘的“独玄”之形,莫非与此天然巧合?否则,“独”指什么,“玄”又指什么?什么人又为什么将这么多脏物藏到这样的地方呢?是怎么到这里来的?
一夜之间,陪伴着那不计其数的珍宝,在举手可摘的灿烂星星下面,我们睡着了。当鸟鸣打破夜色时,我们从梦中惊醒。我们怀着隐隐的希望,等待那个神秘人物的出现。但始终没有实现我们的推测——有一个大盗与我们不期而遇。我们没有带走任何一件珍宝,也约定,永远不告诉任何一个第三人。
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辉煌的清晨,而且是在独峰山上,好象我们的光临并没有惊动独峰山的原始风味。独峰山虽然不及周围大山之高,但因为它与世隔绝,我们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返朴归真的清纯之中。我们甚至觉得——的侠和鄂灵是不是身处伊甸园,享受着亚当和夏娃的快乐?
我和鄂灵立于独峰山之巅,旭日从东边那座山后,像一个被切开搁置的半个西瓜状,冉冉升起,半个小时之后骤然翻身,弧背向上,一跃成为圆圆的红日,殷红的霞光冲向天际。雪白而稀薄的云层,徐徐飘来,经过我们身边,把我们重重陷入其中。
“太阳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刻。”鄂灵说。我说:“鄂灵傻乎乎的疯颠颠的,可有时,可爱的时候不也挺温情的吗?
鄂灵用胳膊肘在我的腰部轻轻地捅一下,示意我不要乱说。她挣脱我搂在她腰际的胳膊,转过身来将我的两眼蒙住,让我背过太阳去。
“你高高地竖起你的耳朵,听一听来自大自然的声音,是谁在为你和鄂灵演唱。”鄂灵对着我的耳朵说。她的声音无比地动听。
也许是基于鄂灵的暗示,我这才感觉到潜入满耳的鸟鸣。松林中一定有着无数美丽漂亮的鸟儿,有的打口哨,有的用美声独唱,有的唱民间小调,有的演奏着二胡的颤音……鄂灵提示我:你现在不是一个只会踢足球是运动员,你是个艺术家,你不在噪音纷杂的大城市,你来到了一个远离尘埃的人间天堂……人的心灵,是多么迫切需要这种亲切的暗示啊。我的愚笨的脑袋竟然开始启动想象的思维,真的就来到了天国境界。鄂灵也闭上双目,体味自然界天才音乐家的杰作。
“好了,请睁开你的明目,审视你所面临的世界吧!”鄂灵宣布说,她松开遮住我的双手。
我们身处于一个怎样的世界啊!伴着鸟的大合唱,七彩的佛光将我和鄂灵罩在其中。我们向左移动时,佛光也左移,我们向右移动时,佛光右移,佛的灵光时时地沐浴着我和鄂灵。这是我们在佛山也没有赶上的奇迹。
尽管如此,我有些满不在乎:“这有什么,这又不是迷信,科学地讲 ……”鄂灵用手死死堵住我的嘴:“有时候人的心灵还需要另外的滋润,你缺少这方面的灵性,但得学着懂,开导过你多少次了,不长进。”
“是呀是呀,很多东西是要靠心灵去懂的,不要愧做自然之子。”我模仿鄂灵的腔调,背诵她的语录。
云雾在我们眼前起落飘荡,佛光晃动如影,仿佛与我们交流感觉和思想。可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享受自然界赋予的良辰美景。带着铭心刻骨的幸福记忆,我和鄂灵下了独峰山,几个小时以后,便向下一个目标——闻之色变的黑龙潭进发。
四、 遇到一老者
一路上除了天籁,再也没有遇到什么,包括人,但我们心情真正是好。在这样的氛围中,孤独和寂寞似乎远离而去。研究过地形图之后,我们决定回避人们驱车观峡的宽阔大路,从一侧横插过去。因为大路所经之处,必然避险趋稳,不能满足我们的贪险求奇之心,再则,也能抄近舍远,节省时间。
我们选择的路线开始异常的好走,往后则大不同,横在面前的万丈峭壁,看上去如刀削一般的平整,向天直立。两三天来,身上所带饮用水已经用光,鄂灵这个城市小姐,虽然天不怕地不怕,只是肚子不争气,泉水就是不跟她的胃合作,现在有点拉肚子的症状,真怕她体力不支。这面如此险峻,那一面又怎么样呢?我们多么希望能够遇到一个村庄。
鄂灵说:“就望一望梅止渴,画个饼子充饥吧。古人这样说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我是谁,我是鄂灵,我坚持得住。”她看出了我的担心,似乎受到了侮辱。
说实在的,我操心和花的体力比鄂灵多,鄂灵什么时候都是一个长不大的“小子”。我确实是有些困倦,望着她干裂的嘴唇,用手在形容画了一个圈,说:“来,这是5棵草莓,6个馅饼。”
“好的侠,果然是我的的侠,那我就不客气啦。”鄂灵笑着,做接住东西的样子,又大口大口地喝起来,“我接的是一瓶纯净水,你不喝一口?”
我们两个使劲地竭尽体力笑起来,眼睛里噙着泪花。
我边走边弯起胳膊,将两手握成两个有力的拳头,示意我是个钢铁汉子,不用加油充电。我接过鄂灵肩头的背包,扔在我的背上。 “你瞧,亲爱的,有个村庄在前面。”我胡乱一指。
意外的是,眼前出现几头黄牛的身影,黄牛个个肥壮丰腴。黄牛觉察到我们,先是大家一起停下吃草,回过头盯着我们,好像很吃惊、警惕的样子,接下来,头牛哞的一声长呼,后面几头便紧跟着向前面方向跑去,牛蹄撞击谷底乱石飞溅,在崖壁上回响。是野牛?鄂灵眼尖,发现头牛的脖子上有一节缰绳。这就是说,面前不知名的石山虽然凶险无比,但这大峡谷竟有烟火人家!黄牛使我们产生一种久别朋友的亲切感,尽管那牛群好象对我们有一种陌生的警惕。
我和鄂灵往前拐过一个紧弯,前面陡壁对面山上,果然有一户人家跳入我们视野。远远地,一个老人正在山坡上用一根木棍劳作。这位老人其实也早已注意到我们。他停下手中的活计,目光紧盯我们的行踪。我们渐渐看清他白发白须,在山风中俨然道士风骨。等我和鄂灵来到他的跟前时,他开始用刚才牛一样的目光打量我们,脸上有一种惊慌也有一种惊奇,好象我们是来自外星的怪物。他反复地看看我们,看看自己。他的眼神告诉我,他隔离人世已经非常遥远,他很难相信能够遇上自己的同类“你……是……人?……”他胆怯中带着兴奋地问。
我们非常惊讶,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闻目睹。我们怔怔的盯住老人的眼睛,努力从那一双眼睛中找出什么。“人?是呀,是人。”鄂灵笑起来,“我们当然是人,你不是人吗……”
“我 ……不是已经没有人了吗?你们为什么跟我不一样?”他口气迟疑的问。
老人光着脚,上面厚厚的老茧黑乎乎的。他听着我们解释说大峡谷之外的世界,眼睛里流露出惊异。他听我们的话好象非常吃力。是呀,自从他的女人死去之后,人的声音已经被时间带离他很远很远。听着听着,老人扑通跪倒在地上,先抱住我的腿,后又抱住鄂灵的腿,断断续续地又哭又说:“人啊,我是人,我又见到人了
……”因为地处三省交接的缘故,再加上交通闭塞,他的语调有些古怪,鼻音浓重,好象话里夹杂许多外国语或古汉语似的,语音倒是有点当地特色,一句话结束时,总是往上抑去。我们隐约听懂他表达的意思。
他说不清自己的年龄,看上去不小于90岁。他的身子骨虽然硬朗,但黝黑而粗糙脸上的皱纹,让人感觉到历经世纪风雨的沧桑,感觉到久别文明的渴望和野性的自在。就像听一个来自天国的神话,我们竖起耳朵,半长者嘴巴,渐渐听懂了这个古老的故事。老人是跟着父母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。那时他很小,父母从来不告诉他他家的来龙去脉,也不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。他有过女人,是父母在路上捡来的一个小女孩。父母生前成就了他俩的婚姻,可是女人刚生小孩子就死了,孩子也死了,从此他一个人在这个窑洞里孤独地生活。他的父亲好象是一个有文化的人,曾教他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…”就这几句,没有别的,所以他清楚地记着。可是他记得有一次母亲想教他多念一些书,结果母亲却遭到父亲一顿毒打,母亲就至死没有关心过他念书。不知道这究竟为什么?他的语音模糊不清,而且是用古人读书的唱调。他摇头晃脑的神态,使想象力一下子伸展到旧时老先生架一副花镜,在讲台上讲书的情景。也许这是他身上至今还残留着的唯一的文明痕迹,唯一支持他与动物区别开来的源泉。
老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们,而更多的,盯着鄂灵不放,他仍然跪在鄂灵的面前。鄂灵不是那种小气的女孩。我们能体会到,老人那种人性的东西在他心里迅速复苏。也许是我在鄂灵的身边,她仗着胆握住老人的手,老人眼里霎时间布满血丝,手在颤动。看得出,他的心灵也在颤动。鄂灵后来告诉我,老人的手几乎没有多少温度,手骨象这大峡谷的岩石一样,坚硬无比。如果不是看到面前这个活物,如果不是我在身边站着,她肯定会下死的,更不用说触摸了。但是,鄂灵接着说她感受到了他的血液在奔腾,粗壮而暴涨的血管里血液强烈地涌动。这是一个“世纪人”的“自然情绪”。鄂灵扶他起来坐在土埂上。土埂,其实是石块。脚下是用板石块垒起来的一尺半尺宽,三尺长的人造地,东一鳞西一爪,这就是他的生命得以存在的根据。由于天旱,棒谷、山药旦和豆子在干透了的土地上,焉焉地耷拉着脑袋。这些就是他熬过冬季的维系。
老人是这个不被人知的大峡谷的朋友。我从他用了一连串的与山好石好花好草好虎豹好的好字句中,体会到的,他和大峡谷是真正的朋友。年轻时,他的脚踏遍了大峡谷的每一寸地方,从水边红血草到半渊上的松树,从小松鼠到老虎豹子。也许它们一开始就把他当成这苍凉而原始的大峡谷的一员,所以从来就没有伤害过他。沦落到这样一个地步,他开始非常恐惧,没有父母,没有妻女,更没有一个人的影子。但他很快就将生命融入这宏大宽容亲切多情的自然世界之中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的父母留给他的衣物可以来裹身,有火种可以使他吃到熟的食物,火种是他的上帝。由于他的珍惜,父母留给他的衣服也够他穿用,虽然现在已非常破烂,事实上,在夏季里,他根本用不着穿什么,跟大峡谷里的动物和植物一样裸露着真实的自我,自由自在。
寂寞,是他人生的主题。他像独峰顶上的那棵松树一样,习惯于与风雨为伴,在忍不住的时候,他会像动物一样站在峭壁上,向着峡谷大喊,说他能够记得的人话,与父母与自己女人的灵魂对话,或者嚎叫,像一批狼或豹子那样。大峡谷中多少动物,一代又一代,都曾经是他的朋友,因为他可以通过模仿它们的声音,与它们随意对话,同苦同乐。多少动物在性情烦躁中,因为他的安慰而平静下来。所以,他的牛群不是越来越小,相反,越来越壮大!食肉动物们会因为老人的气味,让牛三分,把自己当作牛群的保护神。
更多的时间,他会与自己那几头牛对话,尽管它们根本就听不懂。它们是老人的父母一起带来的一对母与子繁衍的后代。这些人性十足的们,白天去多远的地方吃草,晚上一定赶回到这里过夜。老人年龄大了,想见它们,只要在峡谷里一声吆喝,它们就会跑回来。
峡谷里,晚霞在湛蓝的天空上喷泻而下,我们来到老人的住处,实际是一个窑洞。我们太累了,需要休整,决定在老人这里住一晚上,明天上路。他抱来干柴,在洞口边的锅灶里吹了吹,锅灶里冒出浓烟。
趁着他烧水的功夫,我和鄂灵进入石洞。石洞是经雕琢过的,确切地说,不比独峰山上的那个石洞强多少。唯一不同的是里头住着人。里面的一切都结着厚厚的黑烟,铺着用山树枝做的类似床铺的窝。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里,我们决不会从这里得到多少文明的温馨感。我心里仍然把他划归到近于野蛮人的世界,想尽快离开这里。我们猜测不透老人的父母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,竟然老死于此,而且将自己的后代置于如此生活境地,竟安然地离开人世。
由于柴禾淋雨的缘故,烟气浓浓。就在这滚滚浓烟中,瓢形黑铁锅里的水开了。里面飞落进一层黑碳质灰物,但决不会有城市里的那种经过净化味道。我们各自泡了一袋方便面,并送给老人两袋,这个来自文明世界的食品。老人就像见到一种稀罕物,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端详,疑惑地问我们这是什么?
我们急于从老人这里得到与动物交流的本领。可是他的表达力限制了他的嘴巴。他使用了各种手势和声音,甚至神态表情,告诉我们如何把猛兽变成朋友,使猛兽们能够认知并承认我们。我和鄂灵则重点学了几个,担心贪多反而忘的多,导致效果不好,危及我们在大峡谷中的安全。
说实在的,老人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我承认是真诚的。可我还是在心里坚持对他保持着警惕,担心鄂灵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?我不敢深睡。那一夜,老人睡在洞口为我们保安、御寒,鄂灵睡在中间,她既不敢在洞口睡,又受不得洞中的潮霉味。我只好在里头。鄂灵很快进入梦乡,还发着轻轻的酣。看鄂灵不顾头歪身曲睡性沉沉的样子,我将她抱在怀中。老人没有睡,时不时地头扭过来往里瞟一眼。由于外面天气爽朗,洞中变得蓝幽幽的。他倚坐在洞口,将头靠在两个膝盖上,从他蓝天背景上看得出来。在洞口附近或是在大峡谷的远处,不时传来几声怪怪的兽啸或鸟鸣,使寂静的峡谷增添浓浓的神秘,包围在四周。这神秘,崖有多高,它有多高,渊有多深,它有多深,天有多厚,它有多厚。但想到老人在洞口,也就心安几份。
一阵风吹来,凉嗖嗖的寒气袭入洞中,我和鄂灵禁不住打一个寒颤,我故意打个哈欠表示我的警惕。老人也打了个寒颤。在天色的映衬下,我看他也挪一挪自己的身子,接着再挪挪身子,这样进来的风就小多了。我听到他梦中不断发出的嘿嘿的笑声。那笑声听起来多么古怪,古怪的可怕。虽然老人刚才的所做显然是为了我们,但我的思维仍然努力地抵抗自己的麻痹,可是在不知不觉中,几天来的劳累渐渐解除了警惕,我终于支持不住困倦的袭击,睡着了。
一觉醒来,霞光亮亮地照在我们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鄂灵推了推我,撵走了我在天堂里散步的美梦。我睁开眼,老人笑眯眯地注视着我和鄂灵,当我们报以微笑的时候,他倒有些不好意思。
鄂灵开玩笑地问老人愿不愿意离开这里。老人摇摇头,我们起程了。直到出这个峡口,鄂灵发现她背篼里多了一件东西,原来,老人在里头放了一块精美的石头,作为报答。
五、
惊与金钱豹
我们一直行走在峡谷的底部,虽然太阳已经在头顶明亮地照耀着,但是经过峡谷深幽的距离,到了谷底,已经没有城市里的酷热。弥漫在峡谷里的是无穷无尽的冰镇汽水味,有一种行走在纯氧世界的感觉,好象身体里所有沉淀的污染都被清扫出来。我们已经是另外一个清新纯净的自我了。我们得到净化的,不仅仅是窒息太久的躯体,还有被学习的压力所挤压变形的精神,还有为着毕业找出路而闷闷不乐的情绪。
在学校里,鄂灵比我会调整自己。学是学,玩是玩,她总是能够很快地转换角色,一介入这一个状态,立刻把那一件事忘得一干二净。
“的侠,上左面山头上看看去吧,看看谁先爬上去。”鄂灵来了兴致,提议道。她永远喜欢与人较劲。却永远都不允许我赢她。我想我能对付一只老虎,却对付不了鄂灵,她能立刻哭出美人泪作武器,她是属于我的女朋友,有什么办法呢。
左面这个山头是峡谷中的一个小山,山不高,上一上也不耽搁时间,我也就同意了她的建议。鄂灵猴子似的敏捷地往上爬去,把我甩得远远的,又喊又叫,尽情地疯狂!那磁力十足的声音,美丽地在峡谷里潇洒飘扬。我只能跟在离她老远的下面。有时她消失在沟里,有时她隐迹到岩石后,有时她影子变远,有时她影子变时近。这真是让人悦耳又赏心的景象啊!我没有看够鄂灵的时候,特别是在这样的地方,这样的环境里。
回忆起来,真的是有些吃惊,我真正知道什么叫做“喜极悲来”。一切就在我们愉快的追逐中发生了!当鄂灵爬上山顶,在头上挥舞着上衣时,她突然停止了欢快的叫嚷。我抬头一看,她的脸色布满惊恐,眼睛发直地盯着前方。
“冠军,怎么啦?”我问。
鄂灵只是用手指一指山脚下,嘴巴僵硬地说着:“豹,豹,金钱豹,豹……”
知道鄂灵不是在开玩笑,我回头一看,刚才的笑容一下被浑身的寒颤所代替。我们不是在大峡谷中来游玩来了,而是进了魔王的大口。我们真正体会着天旋地转的滋味。残酷和美丽同时在我们面前活活上演!
一只体形健美,斑纹鲜亮的金钱豹,在山下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伸展着睡了一夜,似乎有些不舒服的懒腰,嘴里发出响彻峡谷的长啸。啸声低沉浑厚而且漫长,已不觉雄性之美,而如魔鬼的万只利爪向我们扑来,将我们团团包围。只要它愿意,我想,我们立刻就会成为它的一顿现成早餐,被切成碎片摆上餐桌。我想到了豪华宾馆里那些富人们的餐桌上,酒香女色之中,一只只活灵活现的乳猪乳羊,怎样被一一口口夹进嘴里的情景。如何才能保住鄂灵?
我和鄂灵不过丈八之遥,这段距离已成为生死带,我不能后退,必须守住它或者下山,而不能上山半步,否则只能将危险带给鄂灵。我尽最大的勇气鼓励着鄂灵,我头也不敢回,低声鼓励鄂灵沉着,赶紧往背面逃。我听到我的声音在发抖,因为这声音基本没有突破胸腔,只是在心里打转。
大峡谷里所有的生命都屏息注目。一阵风迎面吹来,石缝里少有的小草唰唰作声。我的双腿几乎有些站立不住。我告诫我自己,只有挺住,才可能保住鄂灵。我想象不到鄂灵此时的心理和表现,但相信她后来告诉我的,与我生死在一起!她说那时那刻,她就是想扑到我的身边,哪怕同归于尽,也不分离。真的爱情和真的人性,在这里经受着无声的考验。
在默默的僵峙中,我的脑子迅速盘算着各种途径,或者拼死一救鄂灵,为爱情而牺牲在野兽的嘴里,未尝不是一种壮烈;或者另有办法?高贵的人的脑袋,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是多么小渺小甚至可怜!我突然想到兜里的飞镖。我慢慢地掏出,准备先在远距离处给豹子眼部予以袭击,使之失去光明,然后再置之于死地。这种想法很快占了上风,我预感到充满悲剧的后果。我多么不想这样残忍去实现血肉横飞的目标,可是,在豹子和鄂灵之间,我能选择什么?
然而,豹子似乎没有马上进攻的意思。它缓慢而有力地伸展着懒腰,前肢徐徐地平伸出去,接着后肢徐徐地平伸出去,然后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,在岩石盘上懒懒散散转了两圈。你可以听得到它展腰伸腿时骨骼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!你瞧,它又蹲在那块石头上,侧着脑袋注视着我们,然后又侧过去,通过背部回头注视着我们。难道还要欣赏和考虑一番?想一想先吃我还是鄂灵?好像在它看来,我们太不值得一提了,就像它脚下的一粒石子,轻轻的一踢,就宣布了掉入渊底的命运,丝毫没有思考的余地。恐惧和死亡的天网已经紧紧把我和鄂灵的命运罩住,是收是放,全在天意。我们何以挣脱?
在豹子的目光里我渐渐失去向它投镖的勇气,那几乎就是急于主动走向死亡的号令!何况我这样浑身颤栗,肯定没有左右自己行为的理智。一种逃生的欲望越来越占据我的脑海,一种巨大的声音在我脑海里猛烈回旋:快逃、快逃!还等什么?是啊,逃跑,也许还能够争得生存的希望,哪怕很渺茫!我企图挪动双腿,双腿已经不听从使唤,一动不动。鄂灵示意我不要妄动,猛然扬起双手,交叉着在空中做了个手势,发出呜呜的叫声。
那豹子的脑袋侧在一边听着,看着,一动不动地,然后,竟站起来摇摇尾巴,回应鄂灵一声,跳下石头,慢慢腾腾地向另一个方向离去。影子慢慢消失在岩石之后,深渊之中。看到如此不可思议的情景,我和鄂灵一下子瘫痪在地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们连滚带爬,越过那个遥远的丈八之遥,相拥而泣,没有一丝言语。
上苍啊,我们有了与猛兽灵犀相通的秘诀!它们天生就不是人类的敌人!可我们为什么害怕它们,树它们为人类的敌人,然后毫无道理地敌视它们,消灭它们!或将它们关入铁笼,押入动物园,供人猎奇,甚至食其肉,寝其皮!那场惨绝人寰的SARS病毒,难道不能惊醒我们反思吗?我们是多么自大又多么无知啊。有时候,我们却不能够发觉自己的无知!
“的侠,你真了不起!你临危不惧的气概对我多么重要。要不是你。我哪儿有时间想起那位老人的话。他真正神奇。”鄂灵抱着我,泪水流着,用她那拳头捶打我的胸前。
“不对,鄂灵,你怎么犯了我的错误。”我已经从惊骇中稳定下来,对鄂灵说。我真的是非常脸红鄂灵对我的赞扬,因为她没有能够看到真实的我,我几乎要魂飞胆散了啊,那是因为爱情的力量支撑着我,掩盖了外表的极大恐惧。
“感谢老人,你是神灵!”鄂灵跪在地上朝那个方向,双手合心,在双目紧闭的刹那间,老人披着金光,从山后面一步一步升起,背影为蓝天所衬托。他含笑向我们举起双手,大幅度的摆动,并嗷嗷地喊叫。我们更加吃惊和感动了,也许老人其实在悄悄地保护着我们?
“再见了,再见……”我们也招手回应老人。
“还往不往前走?”我问鄂灵,心中有点犹豫。
鄂灵睁大眼睛:“此时此刻,我们也和老人一样,已经属于大峡谷情愿接纳的一员了,为什么不?”
鄂灵的话使我从单纯保护的狭意中跳出来。是啊,我们现在是谁?我们现在是大峡谷中的一员,我们是它们的朋友。那个老人,交给我们一把启开猛兽心灵之门的金钥匙,点通了人与自然之间的灵犀之光。我为那一天对老人的敌视后悔不已。我们不是鲁宾逊,遇到的也不是愚昧的星期五,而是另外一个真实是自然之子,是他给予我们与自然界息息相通的灵性。
谢谢,老人,你将永远活在大山之中,永远不朽!
六、情定玉龙潭
下了小山,拐过几道弯,高接云霄的大峡出现在面前。一条宽阔的公路远远地引下来,显然是专门为游客乘车修建的。可惜来者太少,公路上几乎没有轮迹。下公路的正面岩壁上正好有三个漆红的凹形石刻大字“黑龙潭”。往左拐去,便立刻让人产生一种置身冥府的感觉,尽管这个感觉有些不恰当。鄂灵倒吸一口气,浑身打了一阵寒抖,条件反射似的,我也跟着打了个抖,这使我们的身体马上适应了从万丈崖壁上透析出来的嗖嗖凉气。渊底是清澈的潺潺流水,欢快地流淌。由于峡谷的回应,声音清脆而响亮,好象是为欢迎我们这俩远道而来的客人,在拍手,在悄语,在唱歌。这多少减轻了我们对黑龙潭的恐怖。
“嗬,比万丈还要万丈!”鄂灵踩在脚下溪水中的石块上,两手平伸开来,要将两个手指尖勾着两边石崖。她向上仰望着窄窄的攀到天顶的峡谷,说。
我仰望天空,只见那峡谷两岸如鬼斧神工般平整而垂直向上延伸,越往上去,两壁便愈加合拢,到了最上与天相接的地方,便只有手掌般大了,画出一条天线。峡口上云朵在悬挂不动,云朵那么雪白而松绵,像是棉田里太阳下蓬松虚涨的棉絮。冷石与棉絮,运动与静止,彼此和谐融洽,相样映成趣,构成一对充满矛盾和诗意的哲学命题。我随口感叹道:“嗬,大峡谷,一个哲学家!不可思议地伟大,一切都在其中被消解了。”是的,你可以感到自己很渺小,可以感到自己是它的朋友,也可以感到你就是它的孩子,幸运地成为它岩壁当中的一粒……
鄂灵傻笑着,好像我的胡言乱语很入耳。
我们现在对峡谷,比对任何事物都觉得亲近我们不禁为自己这种想象而满心高兴。
怀着美好的心情,我和鄂灵的步伐又快又轻盈。脚下的路似乎不是渊底,没有及膝的哗哗溪水,没有石头。水里没有鱼,也没有螃蟹,一些摇晃着尾巴的墨色蝌蚪,它们大多在少有的水流平缓处嬉戏。在匆匆的流水中,它们绕回在石块的背面,一不小心就被冲下去,只好去寻找下一个栖身的地方,真正是随遇而安。水中的石头与峡壁突出的棱角处完全不同,是卵石。无论多大都没有棱角。峡底的形状显然是被暴烈大水雕琢过的,忽略掉底部的卵石,它是一个“U”形,就是说,万丈峡谷是个无比之高的“U”形。走在边上,虽然石质不滑,一直在这样的地方走着,“U”造型使脚感到特累,有时候不得不在裸出水面的石块上蹦来跳去。鄂灵的动作比我利索,像个小燕子那样飞来飞去。鄂灵甚至与我比赛在上面单腿跳,看谁跳得多跳得快。毕竟我不及鄂灵的灵巧。脚下石块表面上挺稳当,其实底下并不扎实,一屁股我便坐在了水里,幸亏是在边上,只湿了左腿的外侧。我的笨拙给鄂灵带来铜铃般的笑声。她回过头来,不仅不帮我一把,反倒跳跃鼓掌。在大峡坚硬的石谷中,她的笑声和掌声,有如在一个古老雄伟的殿宇中飞翔,萦绕。当我们拐过大弯时,在左面一侧丈八高的崖壁上,有一题诗:“满目风光无处题,兴致尽在不言中
……”乃当代之作,没能写出大峡谷壮美之景,但也是作者魂牵峡谷的诗意情怀。这类平庸诗作,在其他地方随处可见,在这里却唯此一品,可见,来者寥寥。如李翁生前来此,雄伟深沉的大峡可能诞生什么样的不朽的作品啊。我和鄂灵真想呼唤他出来替我们抒发积蕴着的情怀,祈求他施舍给我们他那天高水长的心气。
前面传来轰轰的声音,犹如万马奔腾,那应该是黑龙潭的瀑布在咆哮。由于峡底越来越象““U””形,越来越难以行走,有人在渊侧架上天梯,距底部有半丈高。这使我们失望,对大峡谷有以种深深的负罪感,觉得好象我们做了一件对不起大峡谷的坏事,凭白向它的身上捅了一刀。鄂灵叹息地说:“准文明所至,真文明殆尽。”我同意她的观点。我们没有从人造钢筋梯上走,心中有一种憎恨,而是沿水珠飞溅的岩石攀缘上去。
黑龙潭虽则名为“潭”,因受制于峡谷,其规模一点也不壮观。同时,我们难以想象,在落差不足丈余的地方,那经过大峡谷的万年洪水,是怎样地把坚硬如铁的完整岩石,在它的脚下打击出不可思议的深坑来的?更为奇怪的是,人在瀑布以下数公里也会被轰轰的声音震撼,似乎那声音中带着冰冷与利剑,无比雄伟。但当你一攀上去,似乎嘎然返回到如独峰山的宁静世界。峡谷的回声哪里去了?从物理上又怎么解释?我们反复观察这里峡谷的构造,没有找出答案来。无声胜有声的美丽意境,开始像魔鬼一样在我们心里作祟起来。
透明的白绸巾似的云朵一片接一片地从黑龙峡顶上匆忙飞过。鄂灵不安地问:“会不会有山洪突然出现?那时,在这无一攀附的谷底,我们可就成了任水宰割的羔羊了。“鄂灵边往上爬,边回头对我说。这会儿的谷底像是一个逶迤而上的长长的大圆桶。
我停下说:“尽说些不吉利的话,好好的天气,不可能顿时有倾盆大雨,不可能有洪水。”
“独峰山的雨下是你梦里的云变的吧?”
“好好,你说的对。”我也觉得鄂灵的话有她的道理。如果真的再遇上独峰山的雨,那壮美的感受可就来不及回味了。总是有备无患,朝坏处想,往好处努力才是。
我加快速度。鄂灵倒又嘲笑起我来:“我们是谁?我们是大峡谷的朋友。老虎、大花豹明白我们,大峡谷当然明白我们,怕什么。”说着,她站定,用手做成话筒状,对着黑龙峡大声呼唤:“黑
……龙 ……潭 ……我们的朋友,鄂灵和鄂灵的侠来看 ……你 ……来 ……了 ……”
黑龙峡真的被鄂灵的真情感动了,天上突然间消失得没有一丝云迹,似乎太阳也顷刻间在谷底里温暖起来,也许是光线开始向着缝隙似的谷底照耀的缘故吧?有鸟儿在谷间鸣啼,声音尖利而婉转,声色瞬息万变。我们寻找它们的踪迹,但我们的视力和听力分辨不清声音的来源和身影所在。鸟有两只。它们以声音般的速度在谷间忽上忽下地飞舞。眼见在跟前,它们却已在身后,听似鸣音渺远,它们的身影却在眼前,可当伸手欲掬时,它们早已在高高的崖壁上晃动着机敏的小脑袋,用一种俏皮的神态注视着。它们是一个什么样的生灵,生存在这样深奥的峡谷里。它们好象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娃娃,用惊恐但又真诚的眼神询问远方的来客:“你们是什么?是可以与我们友好相处的东西吗?”
当然是啦,那位老人已经教给我们用心与你们来交流。鄂灵和我举起一只手,轻快地摇动着手指。它们认知了我们的善意和亲昵,停止窜动式的飞舞,落在一块稍稍突出的石角上,煽一煽羽翅,换一种鸟侬软语似的呢喃。这太惊奇了,大峡谷是这么地亲切动人!但大峡谷将它的最美丽的作品呈现在我们的眼前,就不能依着想象来使性子。大峡谷多么妩媚,多么温柔。只是以前我们没有理解大峡谷的另一面,才产生那么多的误解。大峡谷依旧打开它的胸怀,等待人类与它对话。它们多么地好,多么高兴有更多的我们参与倒它们的世界中来,分享大自然的美好。鄂灵兴奋地掏出一块面包来,爬倒很高的地方放在一个石头上。那小鸟便飞向前来,站着就,用一种婴儿的目光审视好一会儿,然后啄起来,然后,呼来另一只一起啄起来。它们是美好的一对,它们将面包屑衔进嘴里,津津有味地咀嚼着。后落的一只还用小嘴在另一只的头上摩挲着。鄂灵牵着我的手,让我的手在她的脸上抚摸。我搂紧鄂灵,久久地,久久地吻着她,直到她喘不过气来,直到发现那两只小鸟在注视。
鄂灵推开我:“够了吧,咱俩走。”她拍一拍我的脸,眼神里流露出甜蜜。
“不。”我一时没有能够从情感中摆脱出来,紧搂着她不放。鄂灵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地拧起一块紫青来:“你应该对我说什么?”
我故意不说,换来的又是一阵疼痛。
我们牵着手一起前行。我们并不知道这峡谷有多长,越是问号多越是吸引人。我们的兴致完全被所处的情景所控制。我们谈海明威的《永别了,武器》中,“我”在战火中恋爱的幸福,谈《罗曼.罗兰散文》关于在没有人迹的地方裸体生活的自在,谈事业成功者笑谈的生活情趣……
七、突兀遇“野人”
也许是缘分,也许叫命运。看看表,已是下午4时,之前太阳还在峡顶的天空中明亮地照耀,现在已经跳峡而过,只留下由西而东的斜光在峡上一侧闪亮,有如一层金箔附在崖壁上。峡底阴阴的凉气开始袭人,那是从这石山的体里渗出来的。阴凉倒不怕,天黑前走不出黑龙潭大峡谷也不怕,我们备有晚上御寒的衣服。前面是一面峭壁,一面坡山。这应当是原始的。山上原始的树木、灌木依山而上忽密忽疏,这里不能没有野兽和其他动物存在。
我们靠在峡谷的一侧了望随山势而参差班驳的原始林丛。斜阳的光辉穿越没有污染的天空,有力地播撒在松林和灌木丛上。松林和灌木丛闪耀着碧绿,但这并不给人以脑清目明的感觉。一块块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强烈的黄色,有一种岩石如镜子一般地反光,目光走过伸入云霄的深处,我们被夸张的色彩吸引。天与地的区别是天公用大笔描绘出来的:山高、天远,心旷,情怡。一阵山风吹来,林涛从山顶向着山下,向我们站立的谷底席卷而来。可以想象为山洪即将来临的前兆,可以想象为大蟒下山的征象,可以想象为地壳下滚滚的岩浆动行……我为这种想象中灾难的到来而沾沾自喜,却遭到了鄂灵的一顿斥骂。鄂灵使性子似地一个劲向前奔去,嘴里嗷嗷地叫着,容不得我喊她停下,消失在前面的松林里。
“啊……”鄂灵的一声尖叫,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,一个不祥的念头蒙紧我的眼睛。我坚持不让自己的腿发软,拼命地奔过去,鄂灵依在一棵松树上,两眼紧闭着,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我护着鄂灵,发现她没有什么地方受到伤害,只是不住地指着前面说:“野、野
……野人 ……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,心中狂喜与害怕交加。 神龙架野人被人们传说了多少年,世人都没有找到!我们期待着在黑龙潭与之相遇,能在这遇上野人,如果真是野人,那将是一个伟大的发现,我也该少年得志,功成名就了。
“野人?野人在哪里?”我顾不上安慰她,急急地问。我知道野人胆子小,没有向人进攻的天性,只有躲。
“那,那那儿 ……”鄂灵仍然向那个方向慌忙地指着,嘴唇在颤动,脸色有些惨白。这增加了我的恐惧感,也更增强了我的信心。我使劲地攥了攥拳头,手心有冰冷的汗水。我确信鄂灵的视觉不会出毛病,野人和其他大型动物在体形上有巨大差异,不可能看错。
我放下背包,抄起一节枯枝,朝鄂灵手指的方向小心地挪过去。野人给我一种有磁力的恐怖。鄂灵后来说她当时没有阻挡我,也正是这个想法,虽然她刚才被吓得差些丢了魂。说实在的,我们根本没有想象到会遇到这样惊险刺激的事情,这是第一次。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发现。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鄂灵也跟在身后,东瞧西瞅,在丛林里穿来穿去,半个小时过去了,一无所获。
我有些失望地问鄂灵:“你是不是看花眼了,与我开玩笑?是不是另外什么动物?“我开始怀疑当时对鄂灵的判断。
鄂灵依然固执地坚持说:“我都快吓死了,他突然地在这丛林里跳起来。当时他好象是在睡觉,我猛地出现,他就突然跳起来跑了。”
“有什么特征?”我追问,好像一名野人研究专家。
鄂灵这才恍然大悟:“我记起来了,是穿着衣服的,头发很长,胡子也很浓,整个脸都盖着的,跑起来一瘸一瘸。”鄂灵比划着。
“那不是人吗?怎么是野人?“我对找野人希望的落空感到泄气。
鄂灵说:“不是野人又怎么样,在这原始地方生活能是什么?我偏要找!”鄂灵来了掘劲。我最害怕她这一招。
她的话提醒了我:“该不会又是一个‘老人’?”
鄂灵不是真正“野人”的话使人卸去了心里的恐惧感。
“如果他是一个人,为什么怕咱们啊?”鄂灵说,“我们不过是旅游者嘛。前面那个老者是与我们积极接近,与我们留恋不舍,这个人见了我们就逃
……”鄂灵说的正是我所怀疑的。
“既然不是野人,又不攻击我们,而且天这么晚了,那就找一找,说不准又是一件有趣的事情,甚至奇迹。再说,有人生活,就说明这里有安全的藏身之地,凭这也应该找到他。”我放下挂在嗓门的心,兴趣盎然地说。
我们开始重新寻找。这个野人不会藏在太远的地方,既然他的脚有残疾。
果然,“野人”在附近一个茂密的灌木丛里藏着,是我先发现的。他蜷缩在里头,被棘刺包围着,显然是他费了很大劲才挤进去的,如果不是特别的原因,他为什么不逃得远一点?除了脚不便利之外,就是体力不支。他两手扶住身下什么,脸被长发和长须掩笼着,眼睛在黑黑的灌木丛中闪着惊慌的光,无论我和鄂灵怎么解释,他都无动于衷,好象听不懂我们说话。但我看出了破绽,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名牌运动鞋,虽然那鞋因为磨损过度,四面眼睛,仍然能一眼看出“ANTA”字样。还有他的衣服显然是一件做工精致的夹克,那破外衣的内衬还是高级的布料,能看得出来。他的这一疏忽使我识破他的秘密,他无法再与我们捉语言迷藏,这说明他是从文明社会来的人,而不是那个山里生活的老者第二。他的眼神告诉我们他不是哑巴,他的眼睛在观察,他在思忖我们的来头。当他确实了我们不过是两个来原始大峡谷旅游的学生时,小心地从里面往外爬。这我就放心了,我大胆地伸出手接他出来,他除了那蓬的胡须和头发外,几乎就是一个活着的骷髅,我的手感觉得到他的手像树皮那样。他何以至此?
他是个比我高出半头的男人,他拥抱住我,泪水往外溢,呜呜地哭起来:“人啊,你们是人啊,我终于见到人了。”
“人有什么好奇怪的,你不是人吗?”鄂灵蹙起眉头问,“你为什么到这地方来了?你迷失了方向吗?”
他放开我,然后我们就坐在山上一块巨大的石头上,在深沉抑郁的风声中,被夕阳染红的云彩,又将光辉倾洒在这面绝壁上,于是我们的所在变成了一个魔鬼一般的地方,不知道是地狱还是天堂。这给人心里增添某种神秘感。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。他的故事在他嘶哑的声音里叙述着,有条有理地,像是早就编辑好了的。看得出,他是一个有着完全正常思维的人,老在思考自己。我们被他的故事惊得目瞠口呆。
这个叫林彬的人,是个网上通缉犯,我们偶然在报纸上读到过,印象中,被通缉的要犯的照片往往是整整一个版面,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,他说他的照片就在一个版面的左上首第一个。全中国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眼睛在盯着他,天网恢恢,所以才奔赴大峡谷。大峡谷是他过去还在公司做经理的时候,来山西做项目,被人簇拥着来过,那是多么荣耀的情景,高贵的感觉。那时他就被大峡谷的气势所震慑。
“我的整个的灵魂都被他的不可捉摸的魅力吸引了。”他说,“当我那次乘车在大峡谷里的时候。我早就讨厌我生活的环境,我生活的方式,我的没有良心的恶行。他们,我指与我来往的同事和朋友,都在忙着犯罪。争先恐后第犯罪,好象没有人管似的,大摇大摆地犯罪,人人都急着把公家的钱往自己口袋里揣,把别人的钱往自己的口袋里揣,然后放进外国银行保存起来。在人生无可选择的时候,我选择了大峡谷。我不可能逃往国外,我想不到有这么快,突然地法网就罩在头上。我后来已经不是为发财而犯罪,我是为与朋友在犯罪路上角力而犯罪,看谁玩得更漂亮,看能谁拥有更多的不义之财。是在角力贪婪的才华。我想我也能与他们一样玩大撒把,可我到底逊色一筹,不比人家,几个熟识的大撒把早被警察看在眼里,早被所谓的朋友使了暗箭。现在,我在这里得到了净化,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,你瞧,我不是那个林琳了,我是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我,从外形到内心都发生改变的真我。不是我,还是我,还是我,不是我……”他喋喋不休地说着,发泄自己的感慨。
这不是一个没有文化教养的罪犯。他有着铭心刻骨的思考和体验。
他接着讲述自己:“我踏上了一条不归路,疾病、猛兽和死亡随时都可能夺走我的生命。我有时候想,不如一枪毙了我痛快,但我不愿意让我的敌人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下场,更不想让我的亲人目睹我走上刑场。我甘愿与自然之神融为一体,与黑熊为伍,他们其实比人温柔比人善良,比人真实。我自以为我的来到是对大峡谷美好山水的玷污,但我仍然要来,我愿意把这里当成是归宿。我是不愿也不能再回到人世当中去了。我只想恢复我儿时的纯真,灵魂脱离对肉体的依附和善良,法律却不能容忍我。肉体的存在于社会,它需要肉体来承载,所以我不能死,不能没有肉体的依附。人生的消费只有一次。这警示我,要保护好曾经是行尸走肉的躯体,使人性在一个新的灵魂下更生。我复生了却不能进入社会,是因为我的罪恶并没有消失。他们只看得见的是我承载罪恶的身躯,就要杀。你瞧我把法律理解得多么单纯,把罪恶理解得多么轻巧?问题是,我打心底里是要保全我的唯一能够承载我复苏的人性的肉体,以供我反思和沉思。”他笑了笑,很尴尬地。
“你真像一个老猿,不,准确地说,像个真的活鬼,有文化的鬼,会思考的鬼,有形的鬼。”鄂灵打断林彬的话,眼睛直愣愣地很真诚地说,脸色有些惨白。
夕阳的光辉在无垠的天空里越来越失去亮度,越来越展示着那种饱含血色的浓郁。面前万丈石壁如一个宽阔的殷红背景,涂满一种神奇的悲剧色彩。这似乎与林彬的故事有些协调,或者说,林彬的心理被大峡谷写在眼前。他脸上笼罩着这样的色彩,让人真的想起那鬼来。我心里也有些悚然,只是反复告诉自己:“这其实并不是鬼。”
“怎么,害怕了?怕什么?怕我这副模样?怕大峡谷?”林彬问。为了表示我不是那种胆小的男人,为了安慰和鼓舞鄂灵,我弯腰用另一只手握住林彬的双手。他的两只手布满厚茧,有手纹的地方像刺一样地扎疼了我。我禁不住蹙起眉头。林彬从我手里抽出粗糙而冰凉的手来,不好意思地说:“听这风是从什么地方来的?”
我们没有回答他的问话,一阵沉默。
“林先生,我听你声音的时候觉得并不可怕,但我害怕在你面前睁开眼睛,我真怕你的模样,我从你的模样里看到了鬼,从鬼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个人。你不害怕你自己吗?”鄂灵小声地问林彬,手却将我越搂越紧。
“以前我衣冠楚楚的时候,我怕我自己是鬼,现在成为鬼的模样了,倒不怕了。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人了。”他笑道。
太阳的余晖突然从峡谷里退了出去,深厚的黑暗眼看要淹没我们。远处传来 的虎啸熊嘶好象就在身边。鄂灵不禁又向我靠了靠。
“哦,那倒不怕,它们离我们还远着呢,大峡谷的特殊构造,像电话线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把声音传过来。近了不是这样的。篝火旁边和前面的那个山洞都可以过夜嘛。那就是我的窝。”林彬指着我们前面的峭壁笑着说。感谢你们让我终于有机会和人一起渡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了。这也许是我与人类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。”
我燃起篝火,我们团火而坐。我接过刚才的话问:“你为什么说是最后一个夜晚,你怎么啦?”
林彬咳咳地咳嗽起来:“我向你们滔滔不绝地说着,是因为我高兴,是回光返照。对于你们,没有什么,不过是多说几句话而已,而于我,是告别。感谢你们的来临,这是天意。我太激动了。”林彬的话开始颤抖。我们的脸被旺旺的篝火烤得灼热。鄂灵和林彬的脸上泛着古铜色。我用双手使劲地搓搓热烘烘的两颊。我不想打断他的思路,也不想破坏这个极其特别的氛围。我时而将林彬想象为一个善良的好人,时而想象为一个杀人的魔鬼,时而想象为一个鬼头人身的怪物。在火光的变幻中,他的面孔,他的整个身影在我
面前不断地变幻。鄂灵在同瞌睡打仗,她使劲地揉着眼睛,然后使劲地睁大,也许她同我一样在想象着眼前林彬。
一阵山风裹着潮气顺原始森林的顶部冲下来,被黑暗中的峡壁撞回来,搅动火舌上下来回地窜动,身上被冷热交替地袭击。
林彬将胡须捋了捋,又将乱蓬蓬的长发往后理了理,接着自己的讲述:“在你们面前,在生命的边缘,直说了是我精神上的解脱。”他顿了顿说,“中国封建皇帝有三宫、六院、七十二嫔妃,除了这八十一个老婆外,后宫还有三千供他玩弄。毛泽东开国时批评那是乌烟瘴气。我却很欣赏。我是我,我是我的皇帝,我拥有过许许多多美丽的女人,金钱使她们把肉体奉献与我,我随我的性子快乐,她们给我生了八个儿女,我有儿女满堂,我有金钱无数,我有女人成堆,我有别墅十套,可惜呀!但现在都随风过去了。我逃出时,随身携带了无数的财宝,藏到一最秘密的地方,是我冒着生命的危险藏上去的,那地方谁也不会找到,永远不会,我也永远不会得到了。“什么地方啊?是什么珠宝?”鄂灵问。林彬好象没有听到鄂灵的话,一脸惘然地继续讲,“我过去还想,至少那无数的财富,我心里还占有着,不过现在心里也不想占有它了。拥有了它们心灵上就永远没有了自由。我被我自己织就的茧窒息了。所以我把它们掩藏到我已经忘却的地方。”
林彬看我和鄂灵的脸上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,但并不明白我们的意思,也报之一微笑:“你们也找不到,永远也找不到。”他轻轻地摇摇头,“你看,这是我的罪恶之身,我是灵魂已经不把它当作我过去的躯体,我把它当作一个狗熊,一只老虎,一个山鸟。我就是狗熊,我就是老虎,我就是山鸟。因为我的灵魂已经恢复到大自然状态,与这个松树一样,与这个松树上的小鸟一样,成为大自然的一元素。我自由自在,我快快乐乐。
“你真是一个时代的弄潮儿,可惜你弄了赤潮,所以,你自己就下了地狱,下油锅跳舞。”鄂灵像在梦中说呓语,嘴里嘟哝着。
“不过……从此以后我…………”林彬咳咳,有些感冒的样子,我取出感冒通让他口服三粒。
……
不知不觉地,我们度过了漫长的夜晚,迎来一个新的黎明。我和鄂灵都有从沉闷的地狱里挣脱出来的感觉。我们睁开眼睛,相互望望,伸了伸懒腰。这时才发现林彬早已倒在那里。我摸一摸他的手。凉了,又赶紧用手指挡在他的鼻孔处,倒还有游丝气息。
霞光把峡壁又变回一种看似透明的大屏幕。天高云白树绿在屏幕的背景中安静而又肃静。这或许是大峡谷特意的氛围,是为林彬的生命谱就的最后的挽歌;或许是特意让我们来体验一次生命的悲哀。这种氛围浸入我的肌体,在我的心中凝聚起来又向外弥漫开来。我实在不忍心就这样离他而去,我扶他在我怀里,取出水让鄂灵往他紧咬牙关的嘴里灌,鄂灵却满脸害怕地往后躲。鄂灵忍受不了面对死亡。我只好自己一手搂住林彬,一手慢慢地滴灌。他竟然醒过来了。
林彬缓缓睁开眼睛,把自己的嘴巴撇向一边,摆摆手示意不喝,又伸出右手用食指指一指他经常居住的石洞,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。我猜出他要到那里寻找生命的归宿。我久久地望着林彬,再一次想让他喝水的愿望被拒绝后,我决定像一个天使一般满足他的愿望。
“昨天还在与我们交谈,怎么可能呢?”鄂灵问。
岩洞在一人多高的崖壁上。我顾不上与鄂灵说什么,将他背起来,这个一米八的汉子,体重恐怕不到90斤,只觉一把顶人的骨头被我扛在肩上。由于鄂灵不帮忙,洞口又在陡陡的峭壁上,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爬到洞口,把他放进去。我问他需不需要食物或水,他微微摇摇头,用手指一指放在洞口的石块,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我不敢耽搁更多的时间,我们还有路程要赶,我将石块一块块地垒起来,封住洞口,手禁不住有些颤抖。我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着:“我是天使,是林彬自己让我这样做的,我是天使……”
“真想不到,你也是个魔鬼,是一个铁石心肠是人!”我下得石壁还没有站稳,听到鄂灵牙缝里说。
我仰望蓝天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完成了一个使命。
我和鄂灵匆匆地离去。快要下一个陡坡的时候,我禁不住向岩洞方向多看一眼,心比脚步还沉重。
在一个高高是绝壁处,一只金钱豹被晨霞剪出威武的身影。它静静地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或许是在迎接太阳,或许是在检阅自己是领地,或许是同我们告别?我们坚信那就是我们刚进峡谷时看到的那只,它也许已经守护了我们整整一个晚上。我和鄂灵向它深情地挥了挥手,它转身离去。
长啸在森林和峡谷间回荡,在阳光中远去。
八、浪漫孤峰峡
下午,我们来到孤峰峡。
好象是为了给旅行者一个美好的结尾,出现在视野中的孤峰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句号,巧妙地画在大峡谷旅行线路的末尾。
那条我和鄂灵憎恨的交通路线从这里划过,在原始大峡谷里渗入了人类文明的痕迹。晋豫两地文化通过这条曲折艰险的道路相互融和,长途小面的在峡谷之间颠颠簸簸,人,便开始有了交往。只是峡谷的缘故,难见到你来我往的熙攘。公安派出所设在壁立千仞的脚下,正是观察孤峰峡景区的好所在。我们来到派出所,只有一个协勤民警,十七八的样子,一身制服掩饰不住他满脸的稚气。
孤峰所在的峡谷好象已经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峡谷,这边,是巍巍峨峨、峭拔入洁净蓝天的万仞石崖,那边,是一峰又一峰的翡翠山体,唯有群山怀抱中展开一片开阔之地,就在这开阔之地神奇般耸起一块接近方形的完整岩石!自然之帝在这块岩石上显示着非人类的奇观,抚育了一棵姿态骄傲的苍松!开阔的红岩、峭壁、绿林、蓝天之间,这了不起的生命在方石上自由地伸展着枝条,潇洒地抒写着什么。我们体会着它所曾经承受的无数艰辛和自在、傲然和痛苦、孤寂和幸福。完全能够想象得到,地球之母醒来之后,打了一个不大不小是喷嚏,是因为感冒?高兴?抑或是我们永远不能明白的原因,身子便发出一阵自禁不住的颤栗,于是,天摇地动,风吼水啸,尘云蔽天,一个新的生命——孤峰峡,美丽的奇景便在日落之时诞生了。
“孤峰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小姑娘。”
“孤峰是一个大大气气的小姑娘。”
“孤峰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小姑娘。”
“孤峰是一个包容万难万美的小姑娘。”
“孤峰是一个不容鄙俚恶陋的小姑娘。”
我们俩一人一句。
“的侠,让我们走进孤峰的怀抱,去享受孤峰的恬静。”鄂灵拉住我的手说。
“好吧,让我们为孤峰解除一些孤独。”我响应着。
这时,派出所里的小协勤警察从里面出来,也许是因为太无聊,想找我们说说话,脚跟没有站定,听我们说要下去看孤峰,关切地劝道:“下不得,下不得!”
“为什么?“我问。
“太危险,我来这里工作都快一年了,也没有见过有人下去。我们所长从来就不允许下去。今天他们进城开会,又特意警告过我一次呢!”他十分真诚。
鄂灵问道:“那你知道有什么危险,可以告诉我吗?”鄂灵睁圆那双美丽的眼睛,右手举起一根食指,向前倾身。
小协警大约不曾见过姑娘跟他凑得这样近的阵势,胖胖的圆脸立时泛起红晕,本来难以听明白的地方口音变得更加难懂,说话颠三倒四,但他的手势告诉我们:危险两个字都表达不了!晚上我们在屋里就能听到虎啸狼嚎,不把你吓死才怪!
我和鄂灵不禁哈哈大笑起来。我们商量好今天晚上借宿所里,赶天黑一定能来到这里,小协警高兴地拍手称好,说,晚上有你们做伴就好了,我真的很害怕,今晚就不害怕了。
“你们会打枪吗?”小协警突然问。
我反问道:“你们有枪?我可是神枪手。”
“来时我爸爸交给我保护自己用的。”小协警飞一般上了二楼,接着又奔下楼来,把攥在手里的猎枪递过来。
我们笑着谢绝了他的好意,把不必要的行李从背囊取出存放在派出所,轻装攀下河道去。小协警表示十分的惊诧和担忧。站在河壁沿,直直地盯着,这儿不就看见那个孤峰了吗?想不通我们非要到那上面亲身经历和体验。
河壁很陡很高,下面就是河水。可能是上面刚下过大雨的缘故,河水汹涌而浑浊。这里地势虽然平坦,巨大无比的卧牛石散漫地散布在河中,将河水轻而易举地左阻右挡,使河水变得性急起来,左奔右突,生出一串串大大小小的漩涡。枯枝烂叶的参与,使漩涡上旋转着肮脏的泡沫发出不耐烦的哗哗咕咕声,小协警站在崖边屏息注视着我和鄂灵。河面上奔腾的凉气和暖气袭打着我们的身体,冲击着我们的呼吸,使人有一种由下而上被冷冻的感觉。是的,河上河下的感觉立时就不同了。小协警关心地不断提示我们,特别总是在关照鄂灵。鄂灵大声对他表示感谢,并给他一个飞吻,这才使小协警不好意思地返回去。我明白小协警的好意,他的善良和向往美好事物的天性,一开始就展示在我和鄂灵的面前,我自信鄂灵永远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,除了她的皮肤在被太阳和山风改变颜色,不再白嫩以外,她动人的身材、纯洁的热情和古铜色的健康,以及勇气,会让任何一个异性体会道迷人的快感。
我们很快落到看准的大石头上,往下攀去。河水奔流,牛石如大船急骤逆行,令人眩目欲坠。哗哗的流水声更加强化这种错觉,鄂灵不得不双手抓住我的衣服以恢复常态。通过它,跳跃过几块大致成线的石头,我们容易地过了河,站在上面的小协警的影子已经变得渺小,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。我们向他挥挥手,步入河滩,在乱石河杂草间穿行,目标对准孤峰---一个神往的地方。
脚步在绿荫中轻快地走着,鄂灵哼起抒情曲,一会儿攀上大石头,一会儿淹没在草丛中,惊得正在谈情说爱是鸟雀、悉心看护孩子的野兔在眼前和天空窜行。一群群五颜六色的花蝴蝶从我们身边升起,然后在头顶盘旋或缓缓消失在不远处的草丛中。从高处俯视这个画面,我们一定是包围在彩色云团中,如坠仙境。这是一个充满生命的寂静的境界!孤峰姑娘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之中,她的心情怎么会是孤独的,她的容姿怎么会是憔悴的,她的思想怎么会是干瘪的,不会。我们不由向往孤峰的幸福。可是,我们不能是她,不可能,她是纯正的自然之帝的千金,在这方面,我们既高于她又逊于她。人类高于自然的能力,由于物欲的无节制性,让理智充当了魔鬼的角色,把抚养人类的自然本身折腾地体无完肤。一个理智的孩子会敌视养育自己的母亲吗?
那巨大的方正石台,那棵傲然于天地间的茂盛苍松,是不是魔力的组合?我和鄂灵都被某种神圣感控制着,站定注目着,仰脖闷一口气,像是为自己壮胆,又是为自己自豪:静穆、浑厚、高尚、自然之气在头上和心胸回荡,带着默默的訇响,震耳欲聋。心里感觉得到。
“鄂灵,鄂灵!”我正在凝视瞑目的片刻,鄂灵消失在我视野之外。
“这儿,在这儿。”只听其声,辩不清她的处所。讨厌的家伙!她玩起捉迷藏。
明明清楚地看见,她的脑袋就在我正前方的深草里一深一浅地晃动,怎么呼不出影子来呢?正心生疑虑之际,鄂灵爽朗的笑声随峰起的彩蝶在空中升起。我悬到嗓门的心这才放回心窝。
“嘿!”鄂灵笑着从一丛葱绿的花草后猛然跳出来。
我被鄂灵的出现惊呆了,倒不是她唬人的叫喊,而是她一丝不挂地呈现在我面前!她笑着,很美丽地,通身都阳光灿烂,在青天朗日之下,翠滩沙沙之中。她将方才身上的无袖汗衫、齐臀的短裤、还有乳罩和三角裤头抛到我的手上,原地转一个360度,做一个好看的谜姿:“美不美?”
“美!我的女神!”
有着魔鬼身材的鄂灵在鲜花、绿草的滩野之中,真的就像是一个调皮而又俏丽是天使。我禁不住赞叹道。
也许以前我们太接近了,没有能够享受过距离带给我们的感受。距离美在我们有了第一次拥抱之后,被淡忘得太久了。长期旅游历经风吹日晒的缘故,鄂灵的身上明显地显示着背心、短裤的印痕。所有的皮肤都是黑里透红,只有背心、短裤留着清晰的形状,远远看上去,好象她其实就穿着衣服。她侧过身去,正好背后的草丛露出一个衬出蓝天的空缺,她的侧影就写真在这个花、草、天之间,她的逗人的乳房上,乳晕淡淡浅浅的,充满诗意地朦朦胧胧,傲慢地向上翘起,飞舞的蝴蝶出现在她身前身后,一只大个的黑色蝴蝶煽着天蓝和赤红圆点的羽翅,从鄂灵的头上落下来,又翩然落在她的乳豆上,很贪婪地吮吸着,小爪爪和蠕动的吸触挠得她一阵阵的心痒,但鄂灵忍禁着,舍不得惊扰小精灵离她而去,一动不动地享受着大自然赐予她的美好感觉。我呆呆地看鄂灵,猛然想起来,取出照相机,为她定格记忆。
“美,真美,灵灵,你真美。”我又赞叹道。
“真美?真心话?”她将乳房托在两只手上,脸也扭过来。
“真心话,真美,真的,像眼前静静的孤峰那样美。”
鄂灵从我的回答中体会出真诚和真美。咬着嘴唇,脸上泛起飞霞一般的红晕,她更加楚楚动人。鄂灵只给我一个背影,她的秀颀和丰韵在这里散漫开来,与孤峰融二为一。
“灵灵,你是我的,我的灵灵,我爱你!”我把手里的相机连同身上的行囊一股脑儿地扔在地上,向鄂灵奔去。我想吻她,我想吻她,我们说定将来有一天我要吻遍鄂灵身上的每一个地方,现在我就想,想去拥抱她,去吻遍她,我的鄂灵!我周身的血液燃烧着,鼓涨着我的血管,我的眼前我的心中什么也没有了。我坚信我的感觉是真诚的、无暇的,犹如大峡谷那样。而现在,真正是除了我和她,除了我们和大峡谷,是什么都不存在的世界啊!
脚下的石块妒忌我,冷不防把我的脚尖撞得钻心痛,我重重地摔倒在一块大大的卵形石上。
“我是鄂灵,我是孤峰,鄂灵是我,孤峰也是我,我……我啊……我啊……我……啊”
鄂灵扶也不扶我撒娇地扬起双手,在滩涂灌草丛和灌木丛中如痴如醉地狂奔起来,放肆无忌。由于孤峰峡的旷阔,从远处岩壁上返回的声音悠悠而缥缈,缠绵在耳际。
我们绝没有一点抄袭的味道。我们非常幸运地恢复为自然的人了!
鄂灵!发疯就信她的性子去吧,这正是她的个性久已渴望的时空。难道说那静静地竖立在我们眼前的孤峰,是受了什么神圣的教化才不朽的吗?不是,在鄂灵身上,有超过许多同龄人的智慧和聪颖,有作为全上海最优秀学生的素质,有所有男孩都不敢仰望的丽质和勇气,更有着纯洁透明的永不忧伤的天性。她让每一个与她有往来的人都感受到温馨、安全、可靠和自信。我珍爱着鄂灵,也许缘于比这更多的领悟。
明晃阳光下,兴高采烈地,鄂灵放松着情绪和身躯,有流动的煦风和彩色的蝶云作伴。这时的鄂灵,心中没有她自己,更没有我,能有这样的享受有多好!让蓝天和白云,让蝴蝶和花草,让空气和流水,让飞鸟和猛兽,让洋溢无邪之爱的目光来欣赏,有多好。我信心十足,返回去背起行囊,飞一般追赶鄂灵的声音。
当我满头大汗追上鄂灵时,孤峰已经巍然屹立于眼前。抬头仰望,孤峰苗条而秀美,翠绿的生机直冲云霄,与蓝天白云融为一体,好像奔向天空的翡翠火焰,燃烧而且蔓延,把与之接近的云堆染成绿色。峰顶苍松在微风中风姿绰约,优雅而从容。金光流泻着,把孤峰和苍松装扮得神秘不可言喻。
云白、松翠、峰静,飘荡神韵的世界……鄂灵决意要融入其中了!鄂灵飞快地奔向孤峰脚底,近170厘米的身材,在孤峰的比照下,那样渺小。但我坚信孤峰是因为鄂灵的到来而兴奋了,一阵凉爽的山风从北面轻快的涌来,拂动孤峰身上的每一棵小草、花朵,也拂动了峰顶上的苍松和峰脚下鄂灵沉醉的微笑。
鄂灵轻轻弄捋迎风而动的秀发,对我说:“我想到峰顶上去,接近那苍松,你帮我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!”
用心系梦
他说他很幸福的日子,猛的一天就坍塌了。曾经属于自己的“巢”,十几年风风雨雨中苦熬过久久的渴望和眼泪,并终于有了爱的结晶。小精灵精灵地超过两人梦中的想象,可是一夜之间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讲了许多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。他说,爱是能够宽容一切的。能宽容的,我们都宽容了,为了孩子,我们商定捱过一生。可是终于,我们明白,爱的激情不可以违背天性。
分手吧,她说。我说,你留下在这个家跟孩子,与我在一起的日子,你没幸过一天福。我走,我是男人。
我这样说,可心跌入黑暗的深谷在旋转。我悲喟生活的陡转无情,不能抑止自己的泪水。他的眼睛是红肿的,布满血丝,而且周围被黑紫色包围。他很累,心力俱瘁。
给一支烟,他对我说。他的很少接触过烟尘的嗓门,在烟雾中咳咳。他用手拭了拭泪,说,其实没有什么,没,没有什么。
他接下去说,你为我圆一个梦,昨天晚上的。我梦见我和母亲在原来的旧屋里,旧屋早不复存在。正说着话,母亲突然喊,孩子,快,快跑!!我回头才发现,旧屋的一道裂痕在不可阻挡地扩大,尘土下滑,很快地,砖瓦裹着尘土,带着身碜人的恐怖将我们笼罩在里头。
我不知所措,竟然不知道冲向门口。我想许是理智被恐慌吞噬的缘故。因为在母亲身旁,在做了父亲又失却自己的巢之后,便有理由表现无奈与无助的本能。我永是她的孩子。
母亲白发苍苍。不知道她瘦小的躯体里是怎样爆发出千钧之力,一掌便推我出屋,她自己,竟在訇然扑地的废虚中,傲然挺立!含着笑。我得救了!瞧,我的源于母亲的生命,又一次在母亲的手中得救了。他说着,激动得又一次落泪,嘴在颤栗,脸上有些灿烂。
我为他高兴。得救就好,我说,可是,那是梦啊。
但愿我一生都在这样的梦中生活,在爱中生活。他盯着我说,你不是看过许多关于解梦的书?如果旧屋象征着过去,母爱又象征什么呢?
我回答说你自己想想。
楼下老唐
我和老唐同单元,上下层,老唐下一层是开歌厅谋 生的小张。老唐的事就发生在这里。
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10时许,我从朋友家里回 来,老远听到楼里吵吵嚷嚷,上到三楼,才发现老唐家 闹腾得乌七八糟。老唐鼻孔殷红的血滴嗒长流,妻子脸
上浇着小米粥糊糊。木门也扑倒在地,踩在小张夫妇脚下,好寒碜。
小张夫妇在老唐家门口,凶神恶煞似的,嘴里不断 吐出脏话,邻居们劝也劝不得。我渐渐听清原来小张是 气老唐家这几天晚上敲敲打打,做啥手工活,影响大家
休息,因此动了手脚。这事我也知道,但碍于面子,忍 了没提。不过想老唐这样不顾邻里,也应该管一管,只 是小张这样管也有些过份。等到火气稍息,我和邻居把
小张夫妇劝回家,帮老唐简单修修门,也就回了家。
往后的几日,楼里果然安静如常。大家见面照样客 客气气地打招呼,只不过老唐脸上总有些挂不住,昔日 的笑容上像蒙一层灰,看得出他心里的负疚。
我觉得老唐也不必像教徒那样忏悔没完。趁恰好同 时进楼的机会,我特意在他门口停步,说:“老唐,没 啥,没什么。”“嗯,对,没什么,没啥。”老唐头也
不抬,回话在喉咙里打转。我向老唐浅浅一笑,他也报 我以笑。我已经到家门口,背后传来老唐的声音:“老 党,我....老党....”我扭过头,老党正手扶扶手,
步 态迟疑地上来,见我转过脸,倒又止步:“哦,没,没 事,没....”这神态,让我揣摸好些日子。
星期日,妻子感冒在床上,上早市买菜的事塌在我 头上。由于平时当甩手掌柜,不熟悉“业务”,竟老虎 吃天,在市场上转晃半个时辰,还是篮中空空,倒意外
地发现老唐的身影。老唐一身两手的肮脏,蹲在一堆被 菜贩子剥扔的白菜叶里翻寻。我想断定是不是眼睛出问 题,就在一侧悄悄端祥一眼,结果被老唐察觉。他猛一
回头,立时尴尬地脸红。我没预料到这种难堪。老唐站 起来搓着黑乎乎的双手,自解道:“好好的菜帮扔了也 白扔,太可惜,做和菜蛮好的料。”
我觉着心中不是滋味,为无意间伤害老唐的自尊而 难过。我匆匆应付两句,正要离去,老唐说:“老,老 党,我,有话想....”我说:“老邻居啦,有啥说吧,
何必见外。”他见我真的诚心,又说:“前些日子做活 打搅邻居,我心里也清楚。可人下岗了,嘴没有下岗。 光想着老婆孩子过冬没衣穿饭吃......”
我顺口问:“做什么活? ”老唐不过意的表情有所 转暖:“嗨,啥活, 温州小老板打听到我有焊接手艺, 让我试着做几个鸟笼,结果挺满意,就让我揽下几千活,
报酬倒蛮高。可现在吵了架,大家不好看,我想给辞了。 ”我说:“能挣就干吧,饭总要吃的。只是......”我 打算提个建议。话没完,老唐脸上终于现出笑容:“说
推了这活吧,小老板哪里肯,说可以租房干。他租房是 可以,但对外地人肯定租金高,也觉不安全。不如借我 的手来租,给月包金1000元,便宜了,多的我拿,图我
个本地人,对他我都好。我在南郊租的,又便宜又大, 才550元,一下省出450元。”“货好走?”我问。“非 常好。”老唐嘿嘿笑道:“我雇了几个厂里退下来的老
伙计,都是绝对好手。小老板对北京、天津、石家庄的 货现在都出自我的手下....”“那你不成了二老板啊? 你可赚啦!”我惊喜地说。
老唐兴奋起来,眉飞色舞:“上个月这个数吧。” 他举起一把手。那一定不是500元, 我不好探人家底。 老唐接着一昂头,“没有金钢钻,揽得了瓷器活?”突
然又压低声音,“小张被抓了你知道不?”“啥时候? 为什么?”老唐说:“昨天,不清楚。小张这娃从小赖。 赖不赖,是看着你长大的,能把我老汉闹那惨。老汉是
不对,可那一时没办法,就用拳说话?胡来,迟早没有 好果子吃。这不,栽了吧? ”他的神色与刚才捡白菜 帮子时的表情别如天壤,正气和自信洋溢在脸上。
老唐边说,边从油腻腻的棕色皮夹克兜里掏出一包 硬盒红塔山,用粗短的手指颤颤地捏两支递过来。我晃 一晃还空荡荡的菜篮子,说快要散市了,有空再聊。老
唐又把两支烟小心地装进烟盒:“这是人家小老板赏的, 一月给一条,人就是好,难怪发大财。”他的眼睛陷在 很深的两个肉缝里,闪出光芒。
我不觉上下打量一眼老唐,老唐笑了:“我也得赶 紧回去,我那班伙计们9点就到哩。天津来人盯着要货, 说啥今天下午让人家一定上路。”他特意强调“我”字。
说完,吃力地把一大袋白菜帮子扛上肩,向我点点头, 消失在人群中。
我凝望老唐回家的方向,心想:“因祸得福了,老唐。有你这手艺,有你这憨厚,有你这勤俭,老婆孩子 何为过冬吃饭发愁。腰挺得直直的。”这话非要得亲口
告诉老唐。
(1999.7.16)